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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怎么两清…… 陆夜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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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夜澜走的那天,温逸是在公交站牌底下等到的消息。
八月十五号的早晨,天刚亮。温逸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他没有设闹钟,但那个日子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意识最浅的那一层,让他睡不踏实。他翻来覆去了一阵,最后爬起来洗漱换了衣服,跟方敏说“我出去一趟”。
方敏在厨房里煎鸡蛋,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看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煎好的蛋放进盘子里推过来。“吃了再走。”
温逸坐下来吃了两口,但咽不下去。他把筷子放下了,站起来往门口走。方敏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方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锅铲。
“妈。”
“去吧。”方敏说,“路上小心。”
温逸出了门,在楼下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他知道陆夜澜今天走。前天陆夜澜在电话里跟他说了航班号和起飞时间。那通电话很短,陆夜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报一串跟自己无关的数字。温逸记下了航班号,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两遍。
他站在站牌底下等着。太阳从东边楼顶上慢慢爬上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八月中是这座城市最热的时候,早上七点空气里已经浮着一层闷热的潮气,梧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温逸站在那里,看着路口的方向。他在等陆夜澜出现,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陆夜澜说过“你等我”,那么走之前他一定会来。温逸是这么想的。
七点过十分,路口拐角出现了一个身影。
陆夜澜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整个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他走到站牌底下在温逸面前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温逸看着陆夜澜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快两年,从第一天转学来的时候那个弓着背的侧影,到现在站在这里拖着行李箱的样子。颧骨下面的阴影重了,但那双灰黑色的眼睛还是他认得的样子。
“几点的飞机?”温逸问。声音比预想的稳。
“十点四十。”
“从这走要多久?”
“一个小时。”
温逸点了点头。两个人在站牌底下站着,早高峰的车一辆一辆从面前驶过去,没有一辆是他们要坐的。陆夜澜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在温逸的脸上。他看着温逸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温逸,我跟你说件事。”
温逸看着他。陆夜澜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低平的、安安静静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被磨过的、发涩的调子。
“我走了之后,你别等我了。”
温逸愣了一拍。“你说什么。”
“四年太长,说不定更久。”陆夜澜的目光落在温逸脸上,但没有停稳,晃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在站牌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你不用等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我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才说的。”
温逸站在他面前,觉得那几句话从耳朵进去之后没有落到该落的地方。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悬在半空里,他抓不住,也消化不了。
“你再说一遍。”温逸说。
陆夜澜终于把目光从树干上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刻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是一块被冻透了的冰。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说你不用等我。我们的事就到这里。到了那边我会换号码,你别联系我了。”
温逸看着他。八月早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陆夜澜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颧骨下面那颗泪痣。温逸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底下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堵在那里出不来。
“陆夜澜。”他喊了一声那个名字。
陆夜澜没有应。
“你看着我说。”
陆夜澜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对着温逸的目光,没有躲。但在那层冰面底下,温逸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很快就被压回去了。陆夜澜把目光移开了,偏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房子,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说完了。你回去吧。”
他拖着行李箱往路边走了两步,准备拦车。温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陆夜澜的背影——那个背着深灰色双肩包、拖着行李箱的人,在八月的阳光底下越走越远。温逸觉得自己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陆夜澜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他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停了一拍,偏头往回看了一眼。那个一眼很短,短到温逸差点没有看清。但看清之后他发现陆夜澜的嘴唇在动,动了一个很轻的口型。
然后他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出租车驶进车流,拐过路口,消失在视野里。
温逸站在站牌底下。梧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踩在脚底。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刚才那个口型。他认出来了。那个口型是三个字。
“对不起。”
温逸站在站牌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卖早点的阿姨都收摊了,久到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脚下转到了侧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陆夜澜的飞机十点四十起飞,从市区到机场一个小时。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温逸的手在发抖。他点开打车软件,手滑了好几次才输入目的地。车来了,他上了后座,报了机场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踩了油门。温逸靠在椅背上,攥着手机,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的心在狂跳,但他告诉自己还来得及。
九点十五分,出租车到了机场。温逸付了钱,推开车门往航站楼跑。他跑进出发大厅,眼睛在电子显示屏上搜寻那趟航班的登机口。找到了——国际出发,A岛,十点四十起飞。他往A岛的方向跑,穿过人群,绕过那些推着行李箱慢悠悠走着的旅客。到了A岛,他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搜寻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和拖着行李箱的身影。
但候机大厅里全是人,情侣在拥抱告别,家长在叮嘱孩子,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温逸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没有一张是陆夜澜的。他跑到值机柜台前问工作人员:“十点四十飞澳洲的那趟航班,旅客都登机了吗?”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登机口已经关闭了,旅客正在登机。”
温逸转身往安检口的方向跑。他跑到国际出发的安检入口处,被工作人员拦下来了。“对不起,没有登机牌不能进去。”
温逸站在安检口外面,透过那道玻璃隔断往里面看。候机厅里稀稀落落坐着等下一趟航班的旅客,他搜寻着每一个身影。在最里面那排椅子上,他看到了一个背影——深灰色的双肩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坐姿温逸认得。弓着背,肩膀收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躲起来的样子。
是陆夜澜。
温逸把双手按在玻璃隔断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喊了一声那个名字。但隔断太厚了,候机厅里太吵了,那个人听不见。温逸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低着头坐在那里,坐在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却跨不过去的距离外面。他想砸碎那面玻璃,想冲进去,想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但他动不了。那面玻璃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他和那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陆夜澜抬起头来,偏头往玻璃隔断的方向看了一眼。温逸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清自己,距离太远了,隔着玻璃,也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陆夜澜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旁边的背包,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回头。
温逸站在玻璃隔断外面,看着那个背影走进登机通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他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候机厅,看着那些陌生的旅客,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架正在缓缓滑向跑道的飞机。
那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拉起、爬升,变成天上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点,最后消失在了云层里。温逸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八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掏出手机,给陆夜澜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经把他删了。温逸看着那个感叹号,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他转身离开了机场,坐上了回市区的车。车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高速的荒凉慢慢过渡回市区的繁华,路灯、店铺、行人,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着,像是这个城市里少了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变。
回到家的温逸打开门,方敏坐在客厅里。她看到温逸的脸色,站起来走过来。温逸站在玄关那里,鞋子还没有换,抬头看着方敏。
“他走了。”温逸说。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敏走过来,把他拉进来,关上了门。温逸站在客厅里,被方敏拽着胳膊按在了沙发上。方敏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额头上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他说让我别等了。”温逸说。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早上剩的煎鸡蛋上,蛋已经凉了,油凝在盘子边上,“他说让我当以前那些话没说过。”
方敏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她没有说话。
温逸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他靠着沙发垫子,偏头看着窗外。八月的下午,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整条街,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只鸟落着,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
然后他低下头来,把脸埋进方敏的肩膀里。方敏把他拢过来,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温逸没有哭出声,但方敏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那一小块地方慢慢变湿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惊醒时那样,把他拢在怀里。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烈,八月的下午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温逸靠在方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方敏的心跳声。他想起了那个口型,那三个字,和那句“你不用等我了”。
他在心里把“我等你”那三个字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三个字重新收好,放回夹层的最深处,压在那些画、那些字、那些交握的手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上面。
他说不等了。那就不等了。但他收好了那三个字,放在那里,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