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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得不 那是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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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陆夜澜拒绝出国的第四天。
温逸以为那扇门关上之后,日子就会慢慢硬着头皮往前走。但现实像一堵墙,不会因为你撞了一次就给你让路。陆夜澜的母亲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她换了一件外出的衣服,化了淡妆,拎着包出了门,全程没有看陆夜澜一眼。陆夜澜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堆揉皱的签证材料,一直坐到下午。他没有吃饭。温逸给他发消息,他回“没事”,温逸打电话过去,他接了,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陆夜澜说“你别过来了,她不在,我一个人待会儿”,温逸就没去。
第三天,陆夜澜的母亲还是出了门,比前一天更早,回来得更晚。她跟陆夜澜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个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共用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但彼此之间那堵墙比什么都厚。温逸每天都给陆夜澜发消息,问他吃了什么、睡没睡好、要不要出来走走。陆夜澜大多回得简短,偶尔出来跟温逸见一面,两个人在河边坐一下午,什么都不做,就坐着。那几天陆夜澜瘦得很快,颧骨下面的阴影重了,眼窝也陷下去了一点。但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很稳,温逸就信了。
第四天下午,温逸家的门铃响了。
方敏去开的门。温逸在房间里写东西,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调很冷。他放下笔走出来,看到玄关那里站着一个人。他认得那件深色的外套和盘在脑后的头发。陆夜澜的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方敏挡在门内侧,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温逸妈妈,我上次电话里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裹着一层锋利的东西,“我儿子现在不肯出国,不肯填表,不肯跟我说话。全是因为你儿子。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如果你们家不管好温逸,我就去学校。我会去找校长,找教导主任。我会告诉他们,你儿子在高三期间跟我儿子搞那种关系,影响了陆夜澜的成绩和前途。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有提前打招呼。”
方敏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她的脸色沉下来了,但声音没有抬高。“你说完了吗?”
“我说完了。你看着办。”
她转身走了。脚步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方敏把门关上,站在玄关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温逸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在刚才的某个瞬间被他按断了一小截,黑色的笔尖碎在地上像一点墨。
“妈。”他开口。
方敏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但看到温逸的脸之后,那个眉头松了一点。她走过来,在温逸面前站定,伸手把他手里那支断掉的笔拿走了。
“你别管。她吓唬人。她真去学校闹,学校也不会听她的。”
“她要是真去呢?”
“她去了我顶着。”方敏把笔扔进垃圾桶里,“你安心等成绩,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温逸站在客厅里,看着方敏走进厨房去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方敏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底下被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截断掉的笔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陆夜澜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妈今天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跟你妈说了什么?”
温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没什么。”
那边没有再回。
第五天,温逸接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是陆夜澜的父亲。你离我儿子远一点。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回事,从现在开始,别再联系他。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温逸看着那条短信,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堵住了之后找不到出口的窒闷。他把那条短信删了,没有告诉方敏,也没有告诉陆夜澜。
第六天,陆夜澜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那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窗台。温逸接起电话的时候听到陆夜澜的声音,那声音很哑,像是一整夜没睡。
“温逸。”
“嗯。”
“我爸昨天回来了。”
温逸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温逸听到陆夜澜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说每一句话都要用力气。
“他说如果我不走,他就把你家的事查清楚,让你爸丢工作,让你考上的学校不要你。他说他有关系,能做到。”陆夜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咬得太清楚了,像是一个人把最后一口气分成好几份在说,“他说他不是开玩笑。他当着我的面打了一个电话。”
温逸站在窗台前面,六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他攥着手机,听着陆夜澜在那头说这些话,觉得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他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吸进去。他想开口说“我不怕”,但那两个字卡在嗓子里。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方敏,有温砚辞,有一个完整的家。陆夜澜的父亲说得出,做得到。
“温逸。”陆夜澜在那头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没办法。我扛不住了。你妈那边,你爸那边,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
“你别说了。”温逸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预想的稳,但嗓子眼堵得厉害。“你别说了,让上我想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温逸听到陆夜澜的呼吸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很浅很浅。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间还在走。他重新把手机贴上耳朵。
“你在哪?”
“家。楼下。”
“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陆夜澜的声音忽然紧了一拍,“我爸在。我妈也在。你别来。”
温逸站在窗台前面,那扇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从来没有过的一种表情。他把手机重新贴紧耳朵。
“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逸以为他挂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然后陆夜澜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想让你好好的。”
那五个字落进温逸耳朵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六月天变冷了。冷得他站在窗台前面被太阳晒着都感觉不到温度。他把手机攥紧了,想说“我不要好好的,我要你”,但那句话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陆夜澜说的“好好的”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个人是在替他做决定,替他选了一条路。
“陆夜澜。”他喊了一声那个名字。
“嗯。”
“你告诉我,你是自己想走,还是他们逼的。”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陆夜澜开口了,那四个字从听筒里一个一个传过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逼的。”
温逸闭上眼睛。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皮肤有一层灼人的热度。他在那片热里站着,听着电话那头陆夜澜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你别走。”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我不走他们会找你家的麻烦。”
“我不怕。”
“我怕。”
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温逸听出陆夜澜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被压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没有碎成一片一片。温逸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他站在窗台前面,睁着眼睛看着玻璃外面六月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亮得刺眼。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下个月中。签证加急。”
“去哪?”
“澳洲。”
“去几年?”
“本科。四年。可能读研。”
四年。温逸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数字,算完之后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塌了一下。他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方敏春天插的,叶子长得很旺,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板上了。他盯着那片绿,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
“那你走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温逸以为他已经挂断了。过了很久,陆夜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轻。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温逸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你走了,你爸就不会动我家了。你先走。我等你。”
最后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那三个字从胸口捞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温热的东西,捞出来之后那个位置就空了,空得发疼。电话那头陆夜澜很久没说话,温逸只能听到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又被他压回去,压成一种闷闷的、快要碎掉的声音。
“温逸。”
“嗯。”
“你等我。”
“我等你。”
“不管多久。”
“不管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被压碎了的气音。温逸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声哭。他没有问。他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个呼吸声从急促变成平缓,从平缓变成一种勉强稳住的节奏。两个人在电话两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六月的阳光从窗台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了一道亮白的长条,温逸站在那道亮光里,觉得整个人被晒得发虚。
“你照顾好自己。”陆夜澜最后说。
“你也是。”
电话挂了。温逸站在窗台前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上面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六月的热空气从窗户缝里涌进来,混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他坐在那里,膝盖收起来,手臂搭在膝头上,把脸埋进去。
他没有哭。只是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敏推开房门进来。她看到温逸坐在地上,走过来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她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他小时候发烧时她做的那样。
“他要走了。”温逸的声音从手臂间闷闷地传出来。
方敏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拍着。“嗯。”
“他爸威胁他。说不走就动我们家。”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温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温逸的额头抵着方敏的肩窝,那个位置温温的,带着方敏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闭着眼睛靠在那里,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之后剩下的那个空壳,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靠一靠了。
“他要走多久?”方敏问。
“四年。或者更久。”
“他跟你说让你等?”
“嗯。”
方敏的手在温逸后背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别等”也没有说“四年太久”,她只是把温逸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声音很轻。
“那你就等。妈陪你等。”
温逸的额头抵在方敏的肩窝里,闭着眼睛没有动。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弓着的背上。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原地,一半跟着那通电话挂断的时候一起碎掉了。但方敏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拢在一起,没有让它们散开。
那天晚上温逸躺在床上,把陆夜澜给他的所有东西翻了出来。那本装订册、那张手工纸、那些画。他一样一样地摆在床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那页上画着他坐在礁石上看海的背影,旁边用铅笔写着那行瘦硬的字:“你去哪,我画哪。你不在,我不画。”
温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张浅棕色的手工纸,坐在床上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六月的晚上很热,热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温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之前空了很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底下压着那张手工纸,纸面上写的那行字还没有人看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