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高考后 六月九 ...
-
六月九号,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温逸睡到了中午才醒。窗帘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一堆未读消息——班级群在刷屏,有人发了答案链接,有人在嚎“数学最后一题炸了”,有人在约晚上吃饭。他往下翻了翻,在消息列表里找到了陆夜澜的头像,最后一条是昨晚十点多发来的:“早点睡。”温逸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那边就没动静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醒了吗?”
那边隔了几分钟回过来:“醒了。”
“吃饭了吗?”
“吃了。”
“考完了,今天干嘛?”
“不知道。你呢?”
温逸盯着屏幕想了想。昨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年的弦忽然断了,断得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跟方敏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出门了。
他坐车去了陆夜澜家。六月中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阳光白花花地铺在路面上,行道树的影子被晒得缩成一团。温逸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给陆夜澜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夜澜从单元门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看到温逸站在樟树底下,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也在适应忽然空下来的时间。
“你怎么来了?”陆夜澜问。
“不知道。就想过来。”
两个人站在樟树底下,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碎碎的光斑。陆夜澜偏头看了温逸一眼,那个眼神跟考试前不太一样了,松弛了一些,像是一块一直绷着的布终于被人把四个角松开了。
“走走吧。”温逸说。
两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不用赶时间,不用在某个点之前到某个地方。六月的午后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穿过去,车铃在热空气里响了两声就远了。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两个人的步子又同步了,但这一次不用再踩着早读铃和晚自习的节奏,可以走得很慢。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温逸问。
陆夜澜的脚步慢了一拍。“前天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我。她说考完了,该谈谈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等成绩出来再谈。她说不行,她说她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她让我明天跟她去一趟签证中心。”
温逸偏头看着陆夜澜的侧脸。六月午后的光把那轮廓照得很清楚,下颌线、鼻梁、颧骨下面那颗安静的泪痣。陆夜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听过很多遍的事。
“你明天去吗?”温逸问。
“我不知道。”陆夜澜的目光落在前方,一个红绿灯的倒计时在闪烁。“她说如果我不去,她就自己走,然后把这边所有的事情停掉。不给我留任何退路。”
温逸听着这句话,觉得六月天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他停下来,伸手拉住了陆夜澜的胳膊。陆夜澜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荫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她想让你去哪个国家?”温逸问。
“澳洲。她有个朋友在那边,学校已经看好了。”
“什么时候走?”
“如果去的话,八月中。”
温逸攥着陆夜澜胳膊的手松了一下,然后重新攥紧了。八月中,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这个人就可能不在这里了。他忽然觉得六月的热空气变得有点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陆夜澜的脸,看着那双灰黑色的眼睛。
“你想去吗?”
陆夜澜看着他。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不想。”
“那就不去。”
“我妈说,我不去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温逸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了。“她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她哭了。这次她没有哭。”陆夜澜的声音很平,但温逸听出了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这次把签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申请表、护照复印件、体检预约单。她放在茶几上让我自己选。选完告诉她。”
温逸低下头看着地面。樟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一片一片的碎块。他松开陆夜澜的胳膊,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但每一个念头都被一堵墙挡住了,找不到出口。
“你想让我怎么办?”温逸问。
陆夜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街道,那个红灯还在闪,数字从三十跳到了二十九。他看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想让你跟我说,等。”
温逸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等,我就等。”陆夜澜的目光还落在那个红绿灯上,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温逸说的,“不管她去不去办签证,不管我走不走,你跟我说等。我就等。”
温逸站在樟树的阴影里。六月的热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陆夜澜的侧脸,看着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把最后的选择权交到了他手里。温逸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但他把那个堵着的东西压下去了。
“等。”他说。
就一个字。但他说的很慢,像是把这个字从胸腔最深处捞出来,放在掌心,然后递过去。
陆夜澜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卸了力。他偏过头来看温逸,嘴角那个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眼底那层灰黑色的冰面下面有水光在动。
“好。”他说。
第二天,陆夜澜没有去签证中心。
温逸不知道那一天他是怎么过的,只知道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陆夜澜发来的一条消息:“我没去。她把东西摔了。”
温逸回了一条:“你现在在哪?”
“家里。她在客厅,我在房间。”
“我过去。”
“不用。她骂完了。”
温逸攥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换了鞋出了门。他到陆夜澜家楼下的时候天还没黑,六月的傍晚天很长,太阳还挂在西边楼顶上。他上了楼,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陆夜澜的母亲。
她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很清晰,跟陆夜澜有七八分像。她站在门后看着温逸,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个眼神很冷,冷得像是在看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是谁。”
“阿姨好,我是温逸。陆夜澜的同学。”
“同学。”她把那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没有一丝笑意。“进来吧。”
温逸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茶几上摊着一堆纸——申请表、护照复印件、体检预约单,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学校介绍。那些纸被揉过又展平了,皱巴巴地堆在那里。陆夜澜的房门关着。
“你坐。”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温逸坐下了。她把茶几上那堆纸拢了拢推到一边,然后看着温逸。
“你想跟他说什么?”
“阿姨,我——”
“你不用说。”她打断了他,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被压着的、随时会裂开的东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们是认真的。你想说你们没做错什么。你想说我作为家长应该理解。”
温逸看着她。
“我理解不了。”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他爸从他五岁开始给他规划,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每一步都安排好了。我们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他送进这个学校,才给他铺好出国的路。结果他拿什么回报我们?画一堆男的画,跟一个男孩子搞在一起,连前途都不要了。”
温逸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那个表情跟陆夜澜绷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姨,陆夜澜他成绩很好。他不需要出国也能考很好的学校。”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但很快又压回去了,“国内的学校跟国外能比吗?他走这条路,以后怎么发展?你能给他什么?你一个高中生,你连自己的前途都还没定,你拿什么来替他做主?”
温逸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会被挡回来。陆夜澜的母亲不需要他的回答,她需要的是一个让她把话说完的地方。他坐在那里听着,一直等到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客厅里安静下来。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陆夜澜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夜澜站在门口。他大概在里面听了很久,脸色比平时白,但眼神很稳。他走到温逸旁边站定,偏头看了温逸一眼,然后转过去看着他的母亲。
“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不出国。”
客厅里安静了。陆夜澜的母亲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陆夜澜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出国。国内也有好学校,我能考上。你不用安排。”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再说一遍。”
“我不出国。”陆夜澜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你可以不认我。但我不会走。”
她站在茶几后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温逸看到她的手攥起来了,又松开了,又攥起来。她看着陆夜澜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去看着温逸。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失望、还有一层更深的、被什么东西伤到了之后的冷。
“你跟他走吧。”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走了就别回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没有摔,没有砸。但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弹了一下,比任何重击都重。
陆夜澜站在客厅里没有动。温逸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茶几前面,面前是一堆被揉皱了的申请表和学校介绍。六月的傍晚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色的长条。陆夜澜偏头看了温逸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温逸在里面看到了某种已经碎掉了的东西,被他自己勉强拢在一起,还没有散。
“走。”温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夜澜的手很凉。温逸攥着那只手,拉着他往玄关走。两个人换了鞋,推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陆夜澜站在楼道里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温逸下了楼。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六月的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和白天被晒透的柏油路面的余温。温逸没有松开陆夜澜的手,他攥着那只手,站在路灯底下,偏头看着旁边的人。陆夜澜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散。他看着温逸,嘴唇动了动。
“她说不认我了。”
“嗯。”
“我没退路了。”
“你有。”温逸攥紧了他的手,“你退到我这边。”
陆夜澜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颗泪痣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看了温逸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去,把额头抵在了温逸的肩窝里。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温逸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有一小块地方慢慢变热了,那是陆夜澜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
温逸没有动。他站在路灯底下,握着陆夜澜的手,任由那个人把额头抵在自己肩膀上。六月的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翻,远处的居民楼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他站在那里,觉得这一天的重量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塌了,但塌下来的那些碎片里还留着能站人的地方。
他攥着陆夜澜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