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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就叫“战术” 温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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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逸的"温水煮青蛙"战术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耐心了。
每天早上带双份早餐的习惯已经雷打不动。今天是两个肉包子用保鲜袋装好放在陆夜澜桌上,明天换成豆浆和茶叶蛋,后天是妈妈做的三明治切了对半。陆夜澜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收进抽屉,从来没当面说过一句"谢谢",但桌上偶尔会出现一瓶矿泉水、一根香蕉、一包苏打饼干,来源不言自明。
温逸把这些小东西收进笔袋里,心里数着:今天比昨天多回了一样。很好,进度条在走。
他唯一拿不准的是,陆夜澜到底讨厌他还是不讨厌他。说不讨厌吧,这人整天板着脸跟他说话不超过三个字;说讨厌吧,那瓶矿泉水每次都在自己刚好口渴的时候出现在桌上,简直像算准了时间似的。
"你今天带了什么?"后桌的宋聿把下巴搁在课桌上,懒洋洋地凑过来问。
温逸回头看了一眼。宋聿是他们班乃至整个年级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三七分的头发抓得蓬松有型,校服外套从来不拉拉链,里面套一件黑色短袖,脖子上那颗小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长得帅,体育好,成绩一塌糊涂,但偏偏全校女生都觉得"学渣校霸"这个设定很带感,课桌里经常被塞满粉红色的信封。
温逸刚来没两天就跟宋聿混熟了。原因很简单——宋聿第一天就趴在他后桌睡觉,睡到第二节下课爬起来揉眼睛的时候看见了温逸桌上摊开的插画本。
"诶,你画的?"宋聿拿过来翻了两页,"这什么,你画的?"
"那当然"温逸指了指,"那天看动漫手痒涂的。"
"画得不错啊,"宋聿眯着眼看了两秒,"回头帮我画个头像呗,我微信头像丑了好久了。"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人就开始称兄道弟了。温逸觉得宋聿这人跟他想象中的"校霸"完全不一样,嗓门大但不凶,嘴贱但不坏,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傻气。唯一的问题是这人上课太能睡了,每天早读开始趴到午饭才醒,中间偶尔换个姿势继续睡,课桌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
温逸回头压低声音说:"今天带了葱油饼,我妈烙的,还热着。"
"你妈也太好了吧,"宋聿感慨地吸了吸鼻子,葱油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我能蹭一口吗?"
"给。"温逸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葱油饼递过去。宋聿接过来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眼睛亮了。
"太好吃了!你跟你妈说让她开个铺子,我天天去。"
"你少来,你上次也这么说吃了我的红糖糍粑。"
"糍粑也好吃啊,这又不冲突。"
两个人小声聊着,温逸旁边那道身影始终一动不动。陆夜澜在翻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翻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温逸递早餐过去的时候他只伸手接了,头都没抬,但温逸注意到他把葱油饼放进抽屉的时候是平的放的,没有压折。
这个细节让温逸又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第四节课上课前,沈知叙从前面绕过来发学籍表。他是班长,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雪白。走路不紧不慢的,气质温润得像一杯不烫不凉的白开水,对谁说话都带着"麻烦配合一下"的客气。
"温逸,这张填一下,有不懂的问我。"他把表格放在温逸桌上,还带了一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
"好嘞,谢谢班长。"
沈知叙点了下头正要走,目光扫到宋聿那边——后者刚吃完葱油饼,嘴角还沾着一小块油渍,正趴在桌上准备开启新一轮睡眠。沈知叙的脚步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宋聿桌角。
"擦嘴。"他说了两个字,语气跟刚才对温逸说话时一模一样的不咸不淡。
宋聿连眼睛都没睁,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你烦不烦。"
沈知叙面不改色地走了。温逸看着那包纸巾——洁柔的,独立包装,一看就是随身带的——又看看宋聿嘴角那小块油渍,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沈知叙明明可以直接说"你嘴上有东西",但他偏不,他放一包纸巾就走,好像笃定宋聿会自己擦。
宋聿也确实擦了。他闭着眼睛摸到那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胡乱在嘴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揉成团的纸巾精准地扔进了过道那边的垃圾桶里,全程没有睁眼。
温逸看得啧了一声。
"你俩关系挺好的啊,"温逸小声说了句。
宋聿的睫毛动了一下,终于睁开一只眼来看他:"谁?沈知叙?"
"嗯。"
宋聿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想骂"好个屁"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翻了个白眼:"他是班长我是刺头,水火不容,懂吧?"
温逸看了看他桌角那包被拆开用的纸巾,又看了看沈知叙走过去时那个"恰好"落在宋聿后脑勺上停留了一秒的目光。
"哦,水火不容啊。"温逸点点头,忍住了没说别的。
中午吃完饭回教室的时候,温逸在走廊上碰见了一件事。
宋聿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前面站着两个高三的男生,一个个头很高胳膊上还有纹身,另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但表情很不客气。温逸不知道前因后果,只听清最后几句。
"上次你把我兄弟撞了连句道歉都没有,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高个子戳着宋聿的肩膀,戳一下宋聿就往后退半步,但脸上没什么怕的神色,甚至有点不耐烦。
"那小子自己不看路冲过来撞我身上摔了,关我屁事?"宋聿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是那种"懒得跟你多费口舌"的调调,"你让他来找我,我当面给他道歉行了吧?多大点事。"
"你他妈——"
高个子一拳头挥过去。宋聿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耳侧打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宋聿的眼睛眯起来了,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了,换了一种温逸还没见过的神情,像一只被逗到临界点的狗,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人。
他刚要上前拉架,一个声音从他后面平稳地传过来。
"宋聿。"
沈知叙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抱着班里刚收齐的作业本,走得不快不慢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在宋聿旁边站定,看了一眼对面那两个高三的男生,微微笑了一下。
"高三年级的吧?有什么事可以找老师或者找学生会协调,在楼道里动手不太合适。"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高二三班班长,沈知叙。"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的,把"班长"两个字咬得清楚但不带炫耀,好像在念一道标准答案。"宋聿同学如果有违纪行为我们会按校规处理,不劳学长动手教育了。"
高个子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骂人。但沈知叙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要打架的样子,反而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处使劲。走廊上有别的同学探头看过来,高个子哼了一声,指着宋聿的鼻尖说"你等着",然后拽着同伴走了。
人走远了之后宋聿踹了一脚墙,低声骂了句脏话。
"你非要来多管闲事是吧?"他转过来瞪着沈知叙,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我一个人能搞定。"
沈知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宋聿的指关节上有一小块破皮,大概是被刚才那拳擦墙的时候蹭的,正往外渗着一点血珠。
"能搞定,"沈知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还是平的,但温逸听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不像,"嗯,你特别能搞定。"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递过去。这回宋聿没接,扭头就走。沈知叙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把创可贴揣回兜里,抱着作业本若无其事地走了。
温逸靠在走廊边上把全程看完了。宋聿和沈知叙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他,一个气呼呼地走在前面,一个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
温逸摸了摸鼻子。
水火不容,行吧。
回教室之后陆夜澜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饭盒收好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在刷。温逸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手腕,袖口因为翻书的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皮肤上一道颜色很深的疤,红得有点发黑,像是被什么划的。
温逸的目光停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了。他怕盯着看太明显。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期中临近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温逸跟几个男生打了半场篮球,出了一身汗回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阳光晒在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淡淡的橡胶味,远处宋聿在跟体育生打对抗赛,三对三的半场打得热火朝天,他跑起来像一阵风,三步上篮的时候整个人腾在空中,把球狠狠砸进筐里。
旁边有女生低声尖叫,温逸笑了笑拧上瓶盖。
他转头的时候看见陆夜澜坐在操场另一头的树荫底下。他没参加任何活动,就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速写本,铅笔在一小方纸面上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变成碎碎的光斑,他低着头,后颈那一截皮肤白得像玉。
温逸站起来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画操场。整个画面从高处俯视,人缩成了小小的火柴棍,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地、灰白的教学楼,还有远处篮筐下那个最醒目的人影——三步上篮的姿势,手臂伸展着,身体的弧线流畅得像燕子掠过水面。
是宋聿。
"你画的是宋聿?"温逸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是他最近摸索出来的最合适的"安全距离"。
陆夜澜这回没合本子。笔继续在纸上沙沙走,把那道弧线最后润了一笔。
"动得太快了,抓不住。"他说了六个字。
"你可以画完给他看,他肯定喜欢。"
陆夜澜摇了摇头。温逸看着他把本子合上收起来,动作跟之前一样利落,但速度比从前慢了。从前是怕被人看见,现在好像只是习惯性合上,少了那种慌乱。
温逸决定再往前推一厘米。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学美术?"他随口问,语气像在聊天气,"艺考的话你肯定能过,画得那么好。"
陆夜澜的手指在速写本封面上停了一下。风把树影吹得晃了晃,有一片光落在他的眼睫上,碎成好几瓣金色。
"……没有。"
"为什么?"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温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换个话题打圆场,听见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让。"
两个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沾着水汽和寒意。温逸侧过头去看他,但陆夜澜已经把脸别过去了,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种侧脸。
温逸没再往下问。他转过头来看着操场上的宋聿又进了一个球,把防守他的人晃得摔了一跤,自己站在原地叉着腰笑,笑得前仰后合的。沈知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站在离球场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宋聿的方向。
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短短的。
温逸忽然觉得他好像坐在一个很有意思的位置上。左边是把自己裹进冰壳里的陆夜澜,右边两步之外是水火不容但水火之间总有道看不见的细线的沈知叙和宋聿。这个班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温逸回到教室拿外套,经过讲台的时候看见沈知叙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很平稳,跟平时一样,但温逸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我知道了,您放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决定。"沈知叙说完这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恰好撞上温逸的目光。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一秒就回来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没事吧?"温逸问了一句,纯粹是出于习惯性的关心。
"没事。"沈知叙笑了一下,"家里电话,催我报志愿的事。"
"你才高二就催?"
"我爸妈比较着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来的步子从容不迫的,路过温逸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新同学适应得怎么样了?"
"挺好,大家都很照顾。"
沈知叙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温逸的肩膀看了一眼后排。宋聿的位置空着,大概还在操场那边跟人打第三场。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边的笑淡了一瞬,温逸敏锐地捕捉到了。
"班长,你是不是对宋聿——"
"嗯?"沈知叙转头看他,表情滴水不漏。
温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特别负责啊?管他管得挺细的。"
沈知叙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得只有半拍。"他那个性子,没人管着能翻上天。"说完就继续往办公室走了,后脑勺的头发在走廊的光影里一下一下晃着。
温逸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后半截咽回去的东西比他讲出来的多。
晚自习之前教室里有一段自由的晚餐时间。温逸去食堂打了饭回来坐在位子上吃,陆夜澜照旧没去食堂,但今天他没在教室。温逸往他抽屉里扫了一眼,饭盒还在,盖子没打开。
他皱了皱眉。
快吃完的时候陆夜澜回来了。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脸色有点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他在位子上坐下,拉开抽屉看了饭盒一眼,又关上了。
"你不饿?"温逸问。
"不饿。"
但温逸听见他肚子叫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藏不住。
陆夜澜的耳朵尖红了,但他面不改色地把英语书翻出来开始背单词。温逸放下筷子,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就是学校小卖部最普通的那种,五块钱一大包里面分了好多小袋,温逸早上塞进去备着的。
他把一袋饼干放在陆夜澜桌角,什么话都没说,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饭。
几秒钟后,他听见塑料袋被轻轻撕开的声音。又几秒,清脆的饼干碎裂声。
温逸把脸埋在餐盘里,笑得肩膀抖了一抖。
晚自习写作业的时候温逸遇到一道物理题卡住了,他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没思路,刚想转过去问后桌宋聿——但宋聿正在睡觉,这个点他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模式,雷打不动。
温逸只好自己硬啃。草稿纸写了半页,各种公式套来套去一团乱麻。
这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在他草稿纸上敲了两下。
温逸抬起头。陆夜澜没看他,目光落在他自己的物理习题集上,但那本习题集被推过来了一寸,上面用红笔在某一页折了个角。温逸翻过去,那道题跟他卡住的几乎一模一样,旁边用铅笔写了三行解题步骤,简练到不能再简练,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
温逸看了两秒,猛地抬头:"你该不会一直在看我——"
"没有。"陆夜澜的笔一顿,"你抄题动静太大。"
温逸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那团涂得乱七八糟的字母数字,又看了看那页清晰工整的解题步骤。
"……谢谢。"他把声音压得很轻。
陆夜澜"嗯"了一声,把习题集抽回去了,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温逸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翻了两页才翻到正确的那一页,手指有半秒的混乱。
温逸看着那三行铅笔字,嘴角翘着把解题步骤抄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抄了两遍,直到滚瓜烂熟。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逸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宋聿终于睡醒了,揉着后颈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放学了?"
"放学了大哥,"温逸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这节课睡了三小时,老师点你名都是沈知叙帮你答的到。"
"沈知叙?"宋聿的表情立刻变了,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什么时候帮我答到了?"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能知道什么。老师问'宋聿呢',他说'宋聿去医务室了',老师就信了。编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不愧是班长。"
宋聿的耳根子突然红了。教室里灯光是白色的,但温逸发誓他看见宋聿耳廓那一圈泛了粉。"……谁要他帮了,多管闲事。"
"你下次自己跟他说呗。"
"我才不跟他说。"宋聿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踢了踢前桌的椅子腿,"走了走了,明天见。"
他经过沈知叙位置的时候后者正在收拾书包,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擦了一下。宋聿没停步,沈知叙也没抬头,但温逸看见沈知叙的手在拉书包拉链的时候停了一拍。
前排陆夜澜也已经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了。温逸追了两步跟他并排走到门口,走廊上亮着几盏不灭的顶灯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夜澜。"
他的同桌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来。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去,在他颧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片明暗分明的轮廓。那颗泪痣在光线里淡淡的,像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墨。
"明天见。"温逸笑着说。
陆夜澜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出五步之后,温逸听见从那个方向飘来一个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淹没的、含混的——
"嗯。"
但跟第一次那个"嗯"不一样了。那个字的尾巴没有断在喉咙里,而是轻轻扬了上去。
温逸站在原地把他那个上扬的尾音回味了两遍,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吹着口哨往校门口走。
外面的路灯亮了一整条街,春天晚上的风还带着一点点凉,但吹在脸上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