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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学 学校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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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很大,比他在老家的初中大了一倍不止。教学楼外墙贴着乳白色的瓷砖,在朝阳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隐约传过来。温逸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排烫金的校名,心想以后三年就要在这儿过了,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陈,个子不高,说话语速偏快,看了他的资料点点头说"欢迎欢迎"。陈老师领他进教室的时候正是早读时间,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温逸,大家以后多关照。"
温逸站在讲台旁边迎着底下几十双打量的眼睛,笑了一下,大方地开口:"大家好,我叫温逸,温暖的温,飘逸的逸。从芩城转过来的,以后请多指教。"
底下有零星的掌声,有人交头接耳。陈老师指了指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你坐那边,陆夜澜,新同学坐你旁边,多照顾着点。"
温逸抱着书走过去。第一排有个女生多看了他两眼,他的座位旁边靠窗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写什么,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层金色的轮廓线。他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觉得那个后背微微弓着,肩膀收得很紧,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起来的东西。
"你好,我叫温逸。"他坐下的时候偏过头去主动打了招呼,手习惯性地伸了出去。
那个男生从纸上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温逸看清了他的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有点薄,整张脸的颜色偏冷。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灰黑色的瞳仁,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睫毛在阳光下抖了一下。
"嗯。"
温逸的手悬在空气中。对方没有要握的意思,目光已经回到了面前的本子上,笔尖又开始沙沙响。
温逸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眨了眨眼。
冷淡的人他见过,不想理人的他也见过。但这个"嗯"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温逸琢磨了一下才找到词来形容——是累。像一个人已经撑了很久很久,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不想花。
温逸转回头把新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码在桌上对齐桌角。余光里那个弓着背的身影一直没动过。
那一整个上午陆夜澜都没跟他说第二句话。课间温逸观察到他不怎么动,除了上厕所几乎一直待在座位上。别人找他借东西他只递过去不说话,别人跟他搭话他只点头或者摇头,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了他几眼又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逸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去食堂,想等等看同桌会不会叫他一起。陆夜澜把他自己的饭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是一种深灰色的保温饭盒,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把饭盒打开放在桌上,低头慢慢吃,吃得很安静,筷子碰在饭盒壁上都没有声音。
温逸看了几秒钟,转身出去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旁边坐下来一个人,他抬头一看,是上午坐在他后面的那个中长发的女生,她长得很漂亮,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校服袖子上别了一枚学习委员的徽章。
"你好,"女生冲他笑了一下,"我叫林蒴,后桌的。上午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你好你好,"温逸赶紧放下筷子,"林蒴同学,以后多多关照。"
"你刚来习惯吗?咱们班氛围还行,就是有些人比较……"林蒴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爱搭理人。"
温逸夹了一块红烧豆腐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问:"我同桌那种?"
林蒴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对。他转来咱们学校也快一年了,跟谁都不怎么说话的。你最好也别太热络,他这个人……反正之前有好几个人主动跟他做朋友,都被他晾着晾着就放弃了。不是说他坏话啊,就是感觉他好像不想跟任何人走太近。"
"嗯。"温逸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忽然问,"他一个人吃饭吗?"
林蒴愣了一下:"对啊,都是自己在教室吃。"
"食堂的菜热乎一点吧。"
"这个……他好像一直不去食堂,不知道为什么。"
温逸没再追问。他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来,对林蒴说了声谢谢,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往教学楼那边看了一眼,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隔着玻璃能看见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深色校服的背影,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但那个弓着的弧度让他觉得眼熟。
跟他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的课温逸上得认真,笔记记了密密麻麻三页纸。陆夜澜在他旁边翻书、做题、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温逸偷偷瞥过一眼,看到纸上是一片交错的线条,不太像习题,更像是……树枝?
他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
最后一节自习课温逸把数学作业写完了,伸了个懒腰的时候余光又飘过去。这回他看清了——陆夜澜桌上摊着的确实是速写本,A4大小的硬皮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翻开的这一页画的是一棵光秃秃的树,冬天的枝杈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向天空张开。
那笔触细腻得让温逸倒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放弃了学画画但眼光还在,陆夜澜画树干的肌理只用了一根铅笔,但深浅浓淡之间的过渡自然极了,光线从左边来,右边树干上那一道影子斜斜拉下去,厚得像能摸到树皮的褶皱。
"你画得真好。"他忍不住开了口,声音不大。
陆夜澜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多余的短线。下一秒他"啪"一声把速写本合上了,偏过头来看温逸。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人窥见秘密似的警觉和不满,眉尖拧了一瞬。
"别看了。"
温逸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紧了一下,但他没躲。"不看了不看了,"他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过你画画真的很厉害,我说真的。我以前也学过两年素描,后来为中考放弃了,就没你画得这么好。你看那个树皮的纹路……"
"吵。"陆夜澜打断了他,把速写本塞进抽屉里,顺手抽出一本习题集来翻。
温逸识趣地闭了嘴。但他注意到陆夜澜翻开习题集之后好几分钟都没动笔,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攥着笔的指节泛着白。
放学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温逸故意慢慢收拾书包,想等着一起走。但陆夜澜把东西往包里一塞就起身走了,步伐很快,从后门出去拐进走廊,背影几下就被放学的学生潮吞没了。
温逸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方向,阳光从窗户外斜斜射进来铺在他桌面上,金晃晃的一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角,忽然发现多了一样东西——一盒纯牛奶,白色的纸盒靠在他的笔袋旁边,微微有一丝温度。
不是他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夜澜已经空了的座位。抽屉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速写本和习题集都带走了。但桌角那道浅浅的墨水印还在,是今天下午陆夜澜写字的时候笔尖蹭上去的。
温逸拿起那盒牛奶翻过来看了一眼。就是学校里小卖部卖的那种普通牌子,两块钱一盒,常温的,但握在手心里有被体温焐过的那种微暖。
他忽然想起中午林蒴说的话——"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的"。
温逸把牛奶揣进书包里,背起来走出了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陆夜澜的背影片刻消失在了楼梯口,步子还是那么快,像在躲什么。
但他桌上那盒牛奶没拿走。
第二天早上温逸来得很早。教室里只有两三个同学在背单词,陆夜澜的座位空着。温逸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新的牛奶放在陆夜澜桌上——他自己带的,从家里拿的,方敏昨天逛超市顺手买的,比他昨天收到的那盒贵一块钱,纸盒上印着"醇香口感"四个字。
他又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了一张便利贴,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早餐多带了一份,不喝浪费啦。"
字写得圆滚滚的,跟他人一样没什么棱角。他把便利贴压在牛奶盒底下,坐回自己位置开始背英语单词。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陆夜澜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温逸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余光瞥见他在自己桌前站了两秒。然后拉开了椅子坐下来,书包放好,课本拿出来。
那盒牛奶被推进了抽屉里。
便利贴不见了。
温逸盯着课本上的单词列表,那些字母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他偷偷瞄了一眼陆夜澜的抽屉,白色的牛奶盒端正地放在最里面。
嘴角翘了一下,他赶紧把脸埋回书里。
接下来的一周里温逸继续他的"温水煮青蛙"战术。每天早上带双份早餐,今天放个包子明天放盒牛奶后天放个橘子。陆夜澜一个字不说照单全收,但从来没当面跟他讲过谢,只是第二天会发现温逸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或者一块巧克力,来源不言自明。
温逸觉得这很有意思。明明收了他的东西又偷偷还回来更贵的东西,明明不想说话又不想欠着人情。这个人别扭得让他想笑。
周四下午体育课因为操场积水改室内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在后排打牌,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温逸做完一张卷子抬起头来,看见陆夜澜又把那个速写本掏出来了,这次画的是天空,一整片灰蒙蒙的积云压得很低,像是暴雨前的样子。
温逸这回学乖了。他没靠过去,只是把椅子转了个角度,保持着大概半个座位的距离,声音也放得比平时轻:"你的画里好像经常出现树和天空,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自然风景?"
陆夜澜的笔停了一下。温逸屏住呼吸等着,以为他又要合上本子。
几秒之后他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算吧。"
后面打牌的人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拍桌子喊"炸了你炸了你",把他的声音几乎淹没了。但温逸听清了。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像冰块落在玻璃杯里。
他眼睛一亮:"那你周末去不去植物园?听说最近有向日葵展,很大一片,拍照肯定好看。"
陆夜澜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那双灰黑色的眼睛今天没有结冰,但也没有完全化开,像是在一扇紧闭的窗后犹豫着要不要把锁拧开。他看着温逸脸上那个太亮了的笑容,瞳仁里映着那张脸的倒影。
"……不去。"他说完这句话把视线重新落回纸上,耳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温逸看着他低头画云层,铅笔在纸面上反复打圈,画出那种厚重绵密的积雨云来。窗外其实没下雨,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光,落在陆夜澜握着铅笔的手背上。
那天傍晚温逸从画室出来——他去美术社团报了名,每周四下午活动——天忽然暗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同学们打着伞或披着校服三三两两冲进雨里,很快就走光了。
门口的墙角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挂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晃。
温逸拿起来打开。
"你先用。"两个铅笔字,笔画瘦硬,收尾利落。
他握着那把伞站在门廊底下看了很久。雨哗啦啦往下倒,把整个校园都泡在水声里。那把伞是深蓝色的,打开来足够大,他一个人站在底下绰绰有余。
他走进雨里。
深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天和地之间像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晴空。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碎银一样的水花。温逸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把伞的内面,伞骨撑得结结实实的,每一根都绷得很直。
然后他笑了。
第二天他把伞还给陆夜澜的时候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温逸是故意的,递过去的时候多往前递了两寸。陆夜澜接过伞的瞬间指尖碰到温逸的指腹,那一点触碰让他整只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伞差点掉在地上。
温逸憋着笑说了声:"谢谢。"
陆夜澜"嗯"了一声坐下来把伞塞进抽屉里,全程没看他。但温逸注意到他握伞柄的那根手指蜷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把那一点温度松开似的。
温逸转回脸来翻开课本,嘴唇弯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旁边的少年安安静静坐着写题,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人的耳朵尖此刻正慢慢变成粉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