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是咖啡呦

38、六月之前 五月过

　　五月过到一半的时候，学校里那排梧桐树已经绿得发黑了。

　　叶子不再是春天那种嫩生生的浅绿，而是被太阳晒透了的、油亮亮的深色，一层叠着一层，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也吹得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掉到了二十多天。教学楼门口那条横幅上的字从“一百二十天”换成了“二十三天，拼了”，红底白字扎得人眼睛疼。整个高三年级像是被摁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所有人都在里面闷着，喘气都带着一股卷子味和笔芯的油墨味。

　　温逸每天早上在站牌底下看到陆夜澜的时候，都会先看他的脸色。那天晚上的事之后，陆夜澜回家住了，但他母亲没有走。她请了半个月的假，待在家里盯着他。陆夜澜说“盯着”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温逸听懂了——手机被收了，每天放学必须准时回家，晚上十点之后不能出房门。他母亲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陆夜澜回来之前她坐在沙发上，回来之后她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翻手里的东西。

　　但陆夜澜还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站牌底下，两杯豆浆，一杯给温逸。温逸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手机拿回来的，也不知道那两杯豆浆是他什么时候去买的。他没有问，因为有些事问出来只会让那个人更累。

　　五月中的一天，温逸在早读之前去了趟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陆夜澜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他本来想绕开走，但陆夜澜已经看到他了。陆夜澜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断，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朝温逸走过来。

　　“你妈打的？”温逸问。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考。别的没说。”陆夜澜接过温逸手里的作业本帮他分担了一半，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稳，眼睛里的那层东西没有散。

　　“她还在家？”

　　“走了。前天回去的。”

　　“走之前说了什么？”

　　陆夜澜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她说她最后说一次，让我高考之后跟她去一趟国外，把学校看一看。我说考完再说。她说行，她等着。”

　　温逸听着那句话里的“她等着”，觉得那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重。等着的意思是这件事没有完，高考只是暂时的休战，考完之后还要继续。温逸没有追问，两个人走进教室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着，叶背上那道浅绿色的脉络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五月下旬，最后一次模拟考。

　　这次考试的成绩对所有人来说都像是一次预演，分数出来之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更紧张了。温逸考得不错，排到了年级前四十，比他预想的稳。陆夜澜还是第二，顾眠第一。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温逸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在自己的名字和陆夜澜的名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转身回了座位。陆夜澜正低头在卷子上写什么，温逸坐下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数学比上次高了十分”。

　　“你怎么知道？”

　　“看了。”

　　温逸偏头看他。陆夜澜还在写卷子，但耳朵尖那一圈微微泛着粉。温逸没有拆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方敏早上塞的草莓，打开盖子放在两个人桌子中间。陆夜澜写了两道题之后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吃了，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他吃完之后又拿了一颗，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吃，而是放在了温逸的卷子角上。温逸看着那颗躺在卷子上的草莓，拿起来吃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四个人坐在靠窗的那张大桌子旁边。宋聿的面前堆着三盘菜，他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压力大，饭量比以前更大了。沈知叙坐在他旁边，碗里的饭吃得慢条斯理。林蒴和顾眠坐在桌子另一头，顾眠在安静地喝汤，林蒴在旁边翻着一本英语词汇书。

　　“你们志愿想好了吗？”宋聿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问。

　　“没想好。”温逸说。

　　“我想去南边。”宋聿咽下嘴里的饭，用筷子指了指沈知叙，“他要去北边。我跟他说了，他要是敢去北边我就跟他绝交。”

　　沈知叙正在夹菜，听到这句话筷子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宋聿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温逸注意到他夹菜的手放下来了，放在桌子底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我还没定。”

　　宋聿“嘁”了一声，继续扒饭。但温逸看到他把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了沈知叙碗里。沈知叙低头看着那块肉，拿筷子夹起来吃了。他吃完之后把自己的汤碗推到了宋聿那边。宋聿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推回去了。整个过程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但那两个碗在桌子中间来回了一趟，像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林蒴从词汇书上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宋聿和沈知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温逸和陆夜澜。她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翻了一页书。顾眠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喝完了之后把自己的碗推到林蒴面前。林蒴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把碗放回去，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空隙。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温逸和陆夜澜往校门口走。五月底的傍晚很长，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梧桐路照得金灿灿的。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在摆动的时候碰一下。以前他们会注意保持距离，但现在好像不太在意了。学校里的同学大概也看出了一些什么，但高三的最后阶段没有人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

　　“你高考之后有什么打算？”温逸问。

　　“不知道。”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妈说考完带我去海边。”

　　“哪个海？”

　　“随便哪个。她说让我放松放松。”

　　陆夜澜看着前方的路，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陆夜澜那趟车先到了。他上车之前偏头看着温逸，那个眼神比平时长了一点。温逸冲他摆了摆手说“明天见”，陆夜澜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温逸看到他站在车门旁边，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温逸在家刷题刷到快十二点，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夜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还有十八天。”

　　温逸回了一个“嗯”字。他本来想说“别紧张”或者“你肯定没问题”，但打出来之后又删掉了。陆夜澜不需要这些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在想十八天之后的事——高考、毕业、暑假、然后呢。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觉得那个“然后呢”像一个还没有被画上答案的空白框，框在那里等着什么东西去填。

　　六月一号，儿童节。

　　高三的教室里没有人过节，但方敏早上给温逸塞了一包糖，说“应个景”。温逸把那包糖带到了学校，课间的时候拆了分给周围的人。林蒴拿了一颗草莓味的，顾眠拿了一颗柠檬味的，宋聿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沈知叙拿了一颗薄荷味的。最后剩下一颗苹果味的，温逸放在陆夜澜桌上。

　　陆夜澜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拿起来剥开吃了。他吃完了之后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笔袋里。温逸看到他这个动作，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是高三最后一次全体大会。全年级的学生坐在操场上，校长在上面讲了一段话，大意是“放平心态，正常发挥”。温逸坐在班级方阵里，旁边是陆夜澜。六月初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人后颈发烫。陆夜澜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里面那件白色短袖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温逸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那颗泪痣在颧骨下方干干净净地待着。

　　“你紧张吗？”温逸问。

　　“不紧张。”陆夜澜的声音很轻，“你呢？”

　　“有一点。”

　　“你没问题。”

　　温逸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所有错题都做对了。”

　　温逸偏头看着他。操场上几千个人坐在一起，前面的班级有人在低声聊天，后面班级有人在传纸条。但陆夜澜的声音从这片嘈杂里穿过来，稳稳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温逸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讲台，校长的声音还在扩音器里嗡嗡地响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所有错题都做对了”，觉得被六月的太阳晒得有点发晕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散会之后，温逸和陆夜澜没有立刻走。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等其他班级的人慢慢散完。操场空了之后，阳光把跑道的白线照得反光。温逸靠着台阶的椅背，偏头看着陆夜澜。后者也在看操场，目光落在跑道的尽头。

　　“陆夜澜。”

　　“嗯。”

　　“高考完了之后，不管去哪，你跟我说。”

　　陆夜澜偏过头来看着他。六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层亮边。他看着温逸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回家。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陆夜澜那趟车先到了。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温逸一眼，那个眼神很长，长到车门关上的时候温逸还站在原地。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温逸站在站牌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那趟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手机响了。

　　“到家了跟我说。”

　　温逸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六月初的晚风从街口灌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脚底下的路比平时踏实了一些。

　　十八天。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十八天之后是高考，高考之后是暑假，暑假之后是大学。他不知道大学会在哪座城市，也不知道陆夜澜会去哪座城市。但他知道那个人说了“好”。说了好就会做到。他沿着梧桐路往前走，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