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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喜欢你…… 四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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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愚人节。
温逸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角上多了一颗糖,是林蒴放的,纸条上写着“愚人节快乐,糖是真的”。他把糖吃了,转头冲林蒴说了声谢谢。上午的课照常上,各科老师都提醒说“离高考只剩六十多天了,别因为过节分心”,但课间还是有人恶作剧,有同学在门上贴了透明胶带,宋聿第一个冲进来撞了一脸,骂骂咧咧地把胶带扯下来,沈知叙在后面递了张纸巾。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自习。温逸做完了两张卷子,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发现旁边陆夜澜的位子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放学,陆夜澜大概是去洗手间了。但过了五分钟还没回来,温逸有点不放心,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了一圈。走廊上没有,洗手间里没有,楼梯口也没有。他最后在教学楼顶层的楼梯间找到了陆夜澜。
楼梯间通往天台的那扇门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放着一张旧课桌和两把椅子,是以前值日生搬上来放杂物的,后来没人管了就一直搁在这儿。温逸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陆夜澜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捏在手里,但没有在画。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温逸之后,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温逸走过去,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以前发现的。人少。”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教学楼里隐约的读书声和铃声,以及楼下操场上跑操的口号声被距离削成了闷闷的回响。四月下午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两个人坐在那个角落里,谁都没有先开口。温逸偏头看着陆夜澜的侧脸——他被那盏昏暗的声控灯照着,颧骨和鼻梁的轮廓在暗处格外清晰,那颗泪痣在颧骨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粒小小的墨点。
温逸觉得今天的陆夜澜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安静是一潭水,表面平平的看不出什么;今天那潭水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被压着,但压得很吃力。他低头翻了一页速写本又合上了,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被握紧,像是不知道该拿那支笔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了?”温逸问。
陆夜澜的笔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合上的速写本,封面上有他刚才无意识划下的几道浅痕。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温逸。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逸坐直了一点。他很少听陆夜澜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平时那种“嗯”“好”“知道了”的简短回应,也不是讨论今天吃什么或者明天几点见面的那种平铺直叙。这个语气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要拿出来的重量。
“你说。”
陆夜澜把速写本放在了旁边的课桌上。铅笔也放下了,放在本子上面,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但温逸注意到他放笔的那根手指在离开笔杆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想放开。
“我爸妈让我出国的事,你还记得吧。”陆夜澜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往外递出来的,“上周他们又打了一次电话,说已经帮我联系好了那边的学校。六月走。”
温逸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件事一直没有解决,但陆夜澜说“八月走”的时候,那个数字还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夜澜抬起手来,很轻地摆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让他先说完。
“我没有答应。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她说我如果不去,她跟我爸这些年就白忙了。”陆夜澜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上,墙皮有一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摔了电话。后来我爸又打过来,说让我自己考虑清楚,不改主意他们也没办法,但以后的事他们就不管了。”
他停了停。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被他说话的声音重新唤醒,白惨惨地亮着。
“我想了三天,没想出答案。”陆夜澜说,“但他们给的那个期限快到了,我总得选一条路走。”
温逸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在往下沉。他想开口说“别走”,但那个字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因为他知道陆夜澜不是来听他说“别走”的,陆夜澜是来告诉他一个决定,不管那个决定是什么,温逸都只能听着。
“所以你想怎么样?”温逸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
陆夜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来看着温逸,楼梯间那盏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清楚——灰黑色的瞳仁,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但今天那层冰底下的水在动,温逸能看到。他看了温逸好几秒,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温逸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要把一扇关了太久的门推开,又怕推开门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不想走。”陆夜澜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从胸口最深的地方捞出来,“我跟我爸妈说,我留下高考,考完再说。但我妈那个电话挂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里坐了一整个晚上。我想了很多,从去年到现在,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到现在。”
他停了一下。温逸发现他的手指攥着椅子边沿,指节泛着白。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走,不是因为高考,不是因为什么志愿,不是因为我跟我爸妈赌气。是因为你。”
温逸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夜澜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目光没有躲。他像是终于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了,整个人被那份重量压得太久之后忽然松了,反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亮得把那层冰都化开了,底下温温的水光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温逸,我喜欢你。”
楼梯间里很安静。外面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扇厚重的门板,传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削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那盏声控灯又灭了,楼梯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温逸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张旧课桌的边缘,手指攥着桌沿,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得格外大。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陆夜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他的方向。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他在等。等温逸说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在等。
温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第一天转学来的时候那个弓着背的侧影,操场边树荫底下画速写的手指,家长会那天折成小方块的通知单,夏令营大巴车上靠了一路的肩膀,河边石阶上并排泡在水里的脚,图书馆靠窗的桌子上两杯挨在一起的柠檬水,鼓浪屿沙滩上被海风吹起来的头发,除夕夜阳台上看烟花的侧脸,还有每天早上站牌底下那杯递过来的热豆浆。
那些画面挤在一起,像是一整本装订册的页码被风吹乱了,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温逸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层快要压不住的水光,看着他攥着椅子边沿的手指,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绷着的下颌线。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撞破肋骨了,但那种快跟紧张不一样。那种快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浮到胸口,浮到嗓子眼,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说出口。
“陆夜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温逸的喉咙紧了一下,“再说一遍。”
陆夜澜看着他。那盏灯又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了温逸的耳朵里。
“我喜欢你。”
温逸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他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灯刚好亮起来。他看着面前的人,看着那个从第一天起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画着画、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却在每一件小事里都把他记在心里的人。
“我也喜欢你。”
他说出口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背了很久的一个包终于卸下来了,肩膀酸了一下,但那种酸比背着的时候舒服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夜澜。后者的表情在灯亮的那一瞬间好像凝固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温逸,嘴唇微微张着,没有说出话来。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楼梯间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温逸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哑。
“你愣着干嘛。”
陆夜澜低下头去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肩膀还在绷着,但那种绷跟之前的绷不一样了,之前的绷是在忍着什么,现在的绷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温逸看到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那整圈都红了,红透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再说一遍。”陆夜澜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尾音有点颤。
温逸笑了一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陆夜澜那边走了半步,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人——坐着的时候他比温逸矮了一截,仰着头看过来的时候,那颗泪痣在颧骨上清清楚楚的,眼底的水光也清清楚楚的。
“我也喜欢你。”温逸说,“听清了吗?”
陆夜澜伸出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太用力会把面前这个人碰碎。他的手碰到温逸的手腕,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的。他把温逸的手腕轻轻攥住了,那只手就那么搁在两个人的中间,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人真的在这里。
温逸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陆夜澜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慢慢地、试探着回握了回来。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温逸握着它,觉得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的根。
“你手好凉。”温逸说。
“嗯。”
“以后我给你暖。”
陆夜澜没有接话。但他攥着温逸的那只手紧了紧,像是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掌心里,不打算再松开了。楼梯间里的灯又灭了,黑暗里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离得很近。温逸能感觉到陆夜澜呼出的气息落在他手背上,温温的,轻轻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觉得这个黑暗很好,暗得刚好能让心跳声藏起来一点。
过了很久,灯被走廊外面路过的脚步声唤醒,白惨惨地亮起来。温逸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表白就表白,跑楼梯间来干嘛,黑灯瞎火的。”
陆夜澜偏过头去。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人少。”
“你每次找的地方都人少。以前刚认识的时候你还跑天台上去画画呢。”
“那会儿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温逸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和那颗小小泪痣,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颗痣。但手被攥着没法动,他就用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在那颗泪痣上轻轻点了一下。陆夜澜整个人僵住了,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你干嘛。”
“早就想碰了。一直没找到机会。”温逸把手收回来,嘴角翘着。
陆夜澜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耳朵尖那圈红色又从耳尖漫到了耳垂。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攥着温逸的力道比刚才更实了一些。
那天放学铃响的时候两个人还在楼梯间里坐着。外面走廊上涌出放学的人群,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门板外面闷闷地传进来,很快又散去了。温逸坐在陆夜澜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放在陆夜澜的膝盖上,十指交叠。桌子上的速写本合着,铅笔搁在本子上面,窗外的夕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那支铅笔的笔杆上,反出一条细细的暖色亮线。
“你速写本里那些画,还给我看吗?”温逸问。
“看。都给你看。”陆夜澜的声音比之前松了一些,不再绷着那根弦了,听起来像是刚睡醒的人说话,低低的,软软的。
“那你以后还画吗?”
“画。”
“画什么?”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楼梯间的灯又暗下去了,但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去管它。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画你。”
温逸把那只手攥紧了一点,用自己的掌心把陆夜澜指尖那点凉意慢慢焐暖。他觉得今天晚上回去之后那个夹层应该换一个更大的了,因为刚才装进去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重——那句“我喜欢你”和那句“我也喜欢你”叠在一起,压在那个夹层的底部,把所有之前收进去的东西都压得实实的。
“走了,回家。”温逸站起来,拽了拽陆夜澜的手。
陆夜澜被他拽起来,两个人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已经空了教学楼走廊。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感应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来,又在一段距离之后逐盏暗下去。两个人并排走着,手还牵着,从四楼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温逸往里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里桌椅整齐地排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想起白天还坐在这里做卷子,旁边坐着这个人,那时候他还没听到那四个字。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四月的晚风迎面扑过来,软软的,带着操场边花坛里新开的月季香气。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空留着一层薄薄的橘色。温逸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晚的空气跟以往不太一样。他偏头看陆夜澜——后者也在看天边那层橘色,侧脸被夕光映得暖暖的,那颗泪痣在颧骨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明天早上还等我吗?”温逸问。
“嗯。老时间。”
“那明天见。”
陆夜澜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手还牵着。他看了温逸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明天见。”
温逸松开他的手,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夜澜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背上的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四月晚风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晃着。他站在那片夕光里看着温逸的方向,那颗泪痣被光照得清清楚楚的。
温逸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继续走了。走在校门口那条梧桐路上,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空了很久的位置——之前放书签的地方。现在那里放着一张浅棕色的手工纸,折成方块,上面写着“你去哪,我画到哪。你不在,我不画”。
他把那张纸捏在指间搓了搓,纸面上的铅笔字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明天早上站牌底下,陆夜澜还是会拿着两杯热豆浆等他。明天走进教室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会摆着课本、卷子和保温杯。一切看起来跟昨天不会有任何区别。但温逸知道有什么变了。那种变很轻,轻到像一张手工纸被风吹过指缝,但那张纸已经落进了他口袋里,他不会再让它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