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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高三下学期 高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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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的日子过到三月,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日历一页一页地往下撕,快得让人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三月初的天气开始转暖。教室窗户外面那棵老梧桐树终于冒出了第一批嫩芽,淡绿色的,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水灵灵的。气温从个位数慢慢爬到了十几度,教室里开了一整个冬天的暖气终于停了,窗户开始大敞着,早读的时候能听到外面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楼下高二学生跑操的口号声。
温逸他们班在四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操场的全貌。现在距高考还有九十多天,体育课被压缩到了两周一次,跑操也被改成了室内自习。整个高三年级像是一台上了发条且不允许出错的机器,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运转着。走廊上贴满了各种激励标语,红底白字的横幅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签名和“必胜”之类的字眼。
温逸的生活轨迹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极度简单且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四十在公交站牌底下跟陆夜澜碰头,七点到学校开始早读。白天的课排得满满的,语数外理化生轮番轰炸,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做完的、没做完的、讲过的、没讲过的堆在桌角,摞成了一座随时会倒的纸山。晚自习从六点半上到十点,回家之后洗个澡,有时候再刷两篇英语阅读,十二点之前必须闭眼,否则第二天上课会困得睁不开眼。
陆夜澜的节奏跟温逸差不多,但比温逸更安静。他早上还是会带两杯热豆浆,在站牌底下递给温逸一杯。到了教室之后,他除了必要的听课和做题,剩下的时间大多用来看书或者画画。他的速写本翻页的速度依然很慢,温逸偶尔瞥过去,看到那本深灰色的册子里新增的页面少得可怜,有时候一页画了三天还是半成品。温逸没有催他,他知道高三的时间被切得太碎,想要凑出一整块可以安静画画的时间几乎是一种奢望。
三月上旬的某天上午,英语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陈老师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时候,温逸正趴在桌上背古诗文默写。他没有立刻去看,因为他对自己的英语成绩心里有底,波动不会太大。倒是坐在后面的宋聿,破天荒地第一次挤进了人群里去看成绩。他挤了半天,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眉飞色舞的,手里捏着一张成绩条挥舞着,冲回座位的路上差点把前排同学的水杯撞翻。
“及格了!我及格了!”宋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成绩条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八十九!差一分九十!老子终于及格了!”
沈知叙坐在他斜前方,正在整理讲台上发下来的数学周测卷。宋聿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沈知叙整理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卷子按学号排好。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但温逸坐在前面,注意到沈知叙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在那里。
宋聿喊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太张扬了,毕竟班里的平均分都在一百一十以上,他一个八十九分在那儿欢呼确实有点丢人。他咳了一声掩饰尴尬,低头把成绩条折起来塞进笔袋里。过了一会儿,温逸听到后面传来沈知叙的声音,很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进步很大。继续背。”宋聿“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闷,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情绪。
当天中午,温逸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看到宋聿和沈知叙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上。宋聿的面前摆着一盘糖醋排骨和两碗米饭,沈知叙面前是清炒时蔬和一碗汤。宋聿夹了两块排骨放进沈知叙碗里,动作理直气壮,嘴里还念叨着“你吃这个,整天吃草你哪来的力气”。沈知叙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排骨,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吃了。他吃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抬起眼看了宋聿一眼。宋聿正低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完全没注意到那一眼里包着什么东西。
温逸收回目光,端着餐盘找到了陆夜澜。陆夜澜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汤。温逸坐下来之后喝了一口汤,随口说了句“宋聿英语及格了”。陆夜澜正在吃一块土豆,咽下去之后说:“他最近每天都在背单词。”
“你怎么知道?”
“课间。他坐在后排,翻单词书的声音比翻别的书大。”
温逸笑了一声。陆夜澜的观察力有时候细得让人觉得可怕,他总能捕捉到那些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翻书声的大小、走路步伐的频率、还有一个人吃东西的速度是快还是慢。温逸有时候想,陆夜澜是不是把这些细节都收进了他那本速写本里,那些画里的人物之所以那么准确,大概就是因为他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三月的第二周,林蒴的班务日志上多了一行很特别的记录。那行字被她用浅绿色的笔写在当天的空白角落,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今天在图书馆的第三十个座位坐了一个下午。”
温逸无意中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第三十个座位,正好是林蒴平时坐的那个位子。而浅绿色,是顾眠之前写那张书签用的纸的颜色。温逸没有去问林蒴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能猜到,林蒴在日记里用顾眠喜欢的颜色写下一句只有她们两个才看得懂的话,像是在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在一个完全公开的本子上留下一点属于她们自己的秘密。
那天下午放学,温逸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图书馆那边的灯还亮着。教学楼跟图书馆之间隔着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路两边的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亮。温逸站在小路口看了一会儿,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隐约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披着中长发,隔着半张桌子坐着,各自翻着面前的书。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去,落在她们肩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淡淡的,叠在一起。林蒴偏头说了句什么,顾眠微微侧过脸来听,听完了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继续低头看书,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袋和一个水杯,水杯是顾眠的,但林蒴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逸收回目光,继续往校门口走。他觉得那条从旧书店开始牵起来的线,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缩短着距离。
三月中旬,高三的第二次调研测试如期而至。这次的题比上次更难,理综的物理部分简直像在刁难人。温逸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靠在走廊的窗户边上喘气。陆夜澜比他早两分钟交卷,站在走廊那头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你怎么每次都比我先出来。”温逸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做得快。”
“做得快不代表做得好。”
陆夜澜看了他一眼。“那一道大题我写完了。”
温逸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刚才那道让他卡了十分钟的数学大题,陆夜澜已经在走廊上吹着风等他了。他灌了两口水,把瓶子拧上,偏头看着陆夜澜的侧脸。走廊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新叶照进来,落在陆夜澜的颧骨上,那颗泪痣在光影交界处像一粒安静的墨点。
“你这次能考第一吗?”温逸问。
“不知道。顾眠也在。”
“你俩谁第一都行,反正我追不上。”
陆夜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温逸注意到他把手里那瓶水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两次,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温逸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吃饭的时候陆夜澜的胃口比平时差了一点,一碗饭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温逸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陆夜澜低头看着那块肉,停了半拍才夹起来吃了。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温逸问。
陆夜澜咽下那块肉。“还行。”
“你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
陆夜澜没有反驳。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食堂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新叶上。温逸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最近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寒假前更明显了,整个人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抽空的感觉。温逸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除了每天的课程和作业之外,陆夜澜接电话的频率比以前高了,而且每次接电话都走到走廊的尽头,回来之后沉默的时间比以前更长。
温逸把这些都收进心里那个快要撑破的夹层里,没有问出口。他知道陆夜澜这个人,如果不想说,问一百遍也没用。但如果他想说,他自然会开口。
三月下旬,高三的教室里开始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倦怠感。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掉到了七十多天,所有人都在咬牙撑着,但撑了这么久之后,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的边缘。有人开始感冒发烧,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在课间趴在桌上哭了出来。陈老师在班里说了一些安抚的话,大意是“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过去了”,但那些话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轻飘飘地飘在空气里,落不到实处。
林蒴最近的状态也不太好。她的月考成绩掉了几名,数学和理综都有明显的失误。温逸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在刷题,笔尖走得很快,但眉头拧得很紧。顾眠还是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互动依然安静,但温逸注意到顾眠每天早上会提前到教室,在林蒴的桌上放一瓶水或者一盒薄荷糖。有时候林蒴做题做到烦躁的时候会停下来趴在桌上,顾眠就会把窗户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
某天下午的课间,温逸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看到了林蒴。她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靠着墙壁站着,手里捏着一本练习册,眼睛盯着窗外发呆。温逸端着杯子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你怎么了?”温逸问。
林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练习册,封面被翻得卷了边,上面有各种颜色的笔记和荧光笔标记。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妈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我要是考不上211,就让我回老家复读……但我也想考上啊,但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
温逸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想复读。”林蒴把练习册攥紧了一点,“她说那你就好好考。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觉得……我觉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温逸看着她。林蒴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那面墙。温逸没有说“你一定能考上”或者“你别有压力”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落不到实处。他只是把杯子里的热水递过去,说:“喝口水。”
林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把杯子还给温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一点勉强,但至少是笑着的。“行了,我没事。回去做题吧。”
温逸看着她转身走回教室的背影,心里那个夹层里又多塞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高三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扛着各自的重量往前走,有的人扛的是成绩,有的人扛的是家里的期望,有的人扛的是说不出口的秘密。那些重量压在肩膀上,把每个人都压得比平时矮了一截,但还是要走,不能停。
那天傍晚放学,温逸跟陆夜澜一起往公交站走。三月的晚风比冬天软了很多,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发芽的气息。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蒴的事说了。陆夜澜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她能扛住。”
“你怎么知道?”
“她上学期期末考砸了也扛住了。这次也会。”
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夜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确信的事。温逸觉得陆夜澜这个人看别人总看得比自己准,他看得出林蒴的韧劲,看得出宋聿藏在粗线条底下的努力,看得出沈知叙在克制什么。但他大概永远看不出自己已经瘦了多少,也看不出自己每次接完电话之后手指有多凉。
“陆夜澜。”
“嗯。”
“你今天回家有事吗?”
“没事。”
“那去我家吃饭吧。我妈昨天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让我今天带饭。”温逸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晃了晃,“瘦肉白菜的,够两个人吃。”
陆夜澜看着那个保温饭盒。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跟上了温逸的节奏。“……好。”
两个人坐车到了温逸家。方敏不在,留了一张便利贴说去外婆家了晚上回来。温逸把冻饺子煮了,又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吃。陆夜澜吃饺子吃得很慢,一口一个,细嚼慢咽的。温逸坐在对面看着他,觉得他今晚的气色比白天好了一点,至少不像中午那样苍白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温逸问。
陆夜澜咬饺子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抬眼看了温逸一下,那个眼神很短,但温逸在里面看到了某种被压住的东西。他把那个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爸妈让我出国的事。”他的声音很平,“他们给了我最后期限,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温逸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他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个电话的内容,但亲耳听陆夜澜说出来的时候,那种实感还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他看着陆夜澜的脸,那张脸在餐厅的暖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已经把这个消息独自消化了很久,现在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表达情绪了。
“那你怎么想?”温逸问。
陆夜澜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在桌面上。“我不想去。我跟他们说了,我自己考。考哪里都行,只要不走。”
温逸把那几个字听进了耳朵里。只要不走。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跳得比平时重了一下,但他把那个反应压下去了。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陆夜澜碗里,说:“那就别走。你考你的,我考我的。咱俩考同一个城市,到时候我们还能经常见面。”
陆夜澜看着碗里那个多出来的饺子。他没有抬头,但温逸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背上卸下来了一小半。
“嗯。”他说。
那天晚上陆夜澜走的时候,温逸送他到楼下。三月的夜风比冬天温暖,香樟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碎的影子。陆夜澜站在树下看着温逸,围巾已经收起来了,脖颈露出来,那颗泪痣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停着。
“明天见。”温逸说。
“明天见。”
陆夜澜转身走了。温逸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回到房间之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拿着铅笔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圆。那个圆画得不太圆,边缘有些毛糙,但他用橡皮修了两遍,把它修成了一个完整的圈。
他在那个圈里面写了一个字。
然后合上本子,熄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