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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开学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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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过,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学了。
教学楼门口的横幅换了新的,红底白字写着“距高考还有二百三十一天”。那个数字每天被值日生擦掉重新描一遍,描得一次比一次用力,粉笔灰落在横幅下面的水泥地上,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成一层白蒙蒙的印子。走廊上光荣榜的版面也换了,从月考排名换成了“上学期期末全市调研测试”的成绩分析,陈老师用红笔在温逸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温逸路过的时候看了两遍,觉得那个箭头比上学期那本速写册里的任何一页都让他踏实。
开学第一天,温逸六点就醒了。寒假里作息乱了一些,晚上睡得晚早上起不来,这一下子要回到六点起床的节奏,闹钟响的时候他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但他还是爬起来了,洗漱完换了校服,出门前在玄关跟方敏喊了一声“走了”,方敏从厨房探出头说“保温杯带了没”,他拍了拍书包侧袋表示带了,然后推门出去。
公交站牌底下,陆夜澜已经站在那儿了。寒假里两个人虽然也见面,但不像上学时那样每天早上都能在站牌底下碰头。温逸走到他旁边的时候,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杯热豆浆。温逸接过来捧着暖手,喝了一口,觉得这个冬天最冷的那些天好像都被这杯豆浆的温度煮软了。
“你几点到的?”温逸问。
“刚到。”
“你又刚到。”温逸笑了一声,没有拆穿。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早高峰的公交车比寒假前更挤了,车厢里塞满了穿校服的学生,空气里混着早餐味和暖气的干燥。温逸靠着椅背看窗外的街景,二月下旬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上,跳两下又飞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早读铃。温逸和陆夜澜在教室门口分开,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林蒴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正在翻班务日志,看到温逸来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她的寒假过得不错,脸圆了一点点,精神也比期末那阵子好多了。温逸注意到她的笔袋上多了一个小挂件,是一枚浅棕色的手工纸折成的星星,用透明胶带粘在拉链头上,边缘有点毛糙,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这谁做的?”温逸指了指那个星星。
林蒴的耳朵红了一下。“顾眠。她说寒假在家没事折的。”
温逸“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但他看到顾眠的笔袋上也挂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星星,只是颜色深一点,是墨绿色的,跟林蒴那个浅棕色的凑在一起像是一对。
开学第一周的课比上学期更紧了。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说是要在四月之前把新课全部讲完,剩下两个月专攻复习。作业量翻了一倍不止,温逸每天晚上在书桌前坐到快十二点才能把当天的卷子做完。陆夜澜的速写本翻页的速度更慢了,有时候一页画了两天还没画完,温逸有次看到他在画一棵树,画到一半就停了,铅笔捏在手里看着纸面发呆。
“你画不完了?”温逸问。
陆夜澜把速写本合上。“画得慢。”
温逸没追问。他知道高三下学期的时间被切得很碎,像陆夜澜这种画画需要整块时间的人,在这种节奏里能挤出每天画几笔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抽出一片放在陆夜澜桌上。陆夜澜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嚼了两下之后说了句“甜的”。
开学第二周,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的“百日誓师”活动。全年级的学生站在操场上,举着右手念了一段誓词,然后每个人在一条红布上签了名字。那条红布被挂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温逸签完自己的名字之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名字像是被压缩进去了一整届人的青春。
陆夜澜也签了。他签在温逸名字旁边,两个字瘦瘦的,收笔利落。签完之后他把笔还给旁边的同学,退了一步站回温逸旁边。温逸偏头看了一眼那排名字,陆夜澜的“陆”字最后一笔收得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旁边就是自己的“温”字,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个字的宽度。
那天下午课间,温逸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路过走廊,看到宋聿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在背。这场景放在三个月前简直不可想象——宋聿那个上课睡觉下课打球的家伙,居然会在课间主动背单词。温逸走过去的时候宋聿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说“别看了,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了?”
“沈知叙。他说我英语再不及格他就不管我早饭了。”宋聿翻了一页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温逸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上学期末沈知叙每天早上给宋聿带早饭的事。那时候宋聿接过早饭从来不说谢谢,但现在如果沈知叙真的不管了,他大概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你好好背吧。”温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走廊那头沈知叙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批改完的卷子。他走过宋聿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宋聿手里那本单词书,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宋聿没有抬头,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下午的体育课因为高三下学期被缩减成了两周一次。今天是这个月的唯一一次,全班在操场上活动了半节课,剩下半节自由活动。温逸跟几个男生打了半场篮球,出了一身汗,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陆夜澜没有参加运动,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画速写。二月末的树还是光秃秃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速写本上。
温逸喝完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速写本。陆夜澜画的是篮球场上的人,几个火柴棍似的身影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动作被简化成了几条线,但每个人的姿势都能认出来。温逸找到画面里那个正在投篮的人影,辨认了一下发现是自己。
“你又画我。”
“你在场上跑。”陆夜澜的笔没停,在那个人影的脚下添了一小片阴影。
温逸靠着长椅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画了那么多张,现在有多少了?”
陆夜澜的笔顿了一下。他想了几秒。“数不清了。”
“那本新的装订册快满了吗?”
“还差十几页。”
温逸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五个多月的时间,陆夜澜画满了整整一本旧册子和一大半新册子。那些画里的大部分都是他,但也有别的——河边的树、操场上的人、教室窗外的云、图书馆靠窗的桌子。每一张都带着那个时期的温度,像是一本用铅笔写成的日记,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件事。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温逸和陆夜澜走到校门口,看到宋聿和沈知叙站在梧桐树底下。宋聿正低着头看手机,沈知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温逸经过的时候宋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说“明天见”,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沈知叙也抬起头来,冲温逸点了一下头,又低回去了。
温逸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沈知叙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英语语法书,跟他平时看的那种不太一样,翻开的那一页上折了一个角,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温逸没有多看,跟陆夜澜继续往公交站走。
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温逸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二月末的傍晚天暗得比一月晚了一些,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层暗蓝色的光。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摸了一下,摸到那半叠浅棕色的手工纸,还剩下几张没裁。他抽出一张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把边角压平。
“你什么时候裁的?”陆夜澜在旁边问。
“寒假。”温逸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还没想好写什么。”
陆夜澜没有追问。他看着温逸手里那张手工纸,看了几秒,然后从他自己的帆布袋里也掏出了一张同样材质的纸片放在两个人中间。那张纸的边角有点毛糙,但压得很平,上面什么都没写。
“你也还没写?”温逸问。
“嗯。”
两个人各拿着一张空白的手工纸,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掠过去又掠回来。温逸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两下,然后折起来放回书包侧袋里。陆夜澜也把纸收回了帆布袋。
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往温逸家小区走的路上,冬末的晚风从巷口灌过来,比一月份的时候软了一些,带着一点泥土和树木要发芽的味道。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又同步了,踩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节奏里。
“陆夜澜。”
“嗯。”
“以后那张纸你想好了写什么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我怕咱俩写重了。”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底投下一层浅淡的光,那颗泪痣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停着。他看了温逸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不会重。”他说。
温逸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陆夜澜还是像以前一样要陪他走到门口再折回去等车。温逸站在香樟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说“明天见”,陆夜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温逸。”
“嗯?”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温逸,和除夕那天晚上一样,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句话到了嘴边。但这一次他没有咽回去,而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很轻,被晚风送过来的时候温逸要侧过耳朵才听清。
“那张纸,我可能已经想好了。”
温逸愣了一下。“写的什么?”
陆夜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公交站走了,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照亮又暗下去。温逸站在香樟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觉得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埋进了冬末的晚风里。
他没追问。有些东西不用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