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春节 寒假从 ...
-
寒假从腊月二十八正式开始，到正月初七结束，整整十天。高三的假期被砍得只剩这么一小截，但至少不用早起赶公交，对温逸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假期第一天他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敏没叫他，由着他睡到自然醒，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利贴，写着“锅里给你留了粥”。温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拿过手机翻了翻。几条群消息，几条推送，还有一条陆夜澜发来的：“早上好。”时间是七点二十。温逸回了一个字：“早。”然后翻了个身又赖了十分钟才起来。
上午他帮方敏去超市拎了两大袋年货回来，下午坐在书桌前做了两套卷子。日子过得懒散又规律，像是一个已经用了太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一小截，还能听见它慢慢往回弹的声音。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温逸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宋聿的消息弹出来了。
“你在家干嘛呢？”
“窝着呢。怎么了？”
“出来打球。我手痒了。”
温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没下雨。他犹豫了两秒，方敏在旁边说“出去透透气也好，别老闷着”，他就应了。宋聿发了个定位过来，是城南那个露天篮球场，就是暑假里他跟沈知叙经常去的那一块。
温逸到的时候宋聿已经在场上了。大冬天的他居然只穿了一件长袖运动衫，外套扔在旁边的长椅上，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额头有一层薄汗。他正一个人对着篮筐投三分，球砸在篮圈上弹了两下落进网里，他自己“啧”了一声捡起来继续投。
“就你一个人？”温逸走过去。
“沈知叙说来，但还没到。”宋聿把球抛给温逸，“先热身。”
温逸接住球运了两下，投篮热身。他球打得一般，但宋聿不嫌弃，两个人半场一来一回地打了一会儿，宋聿的投篮准，温逸靠着跑动偶尔也能进两个。打了大概十几分钟，宋聿忽然停下来往场边看了一眼。
沈知叙来了。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外套，围巾绕在脖子上还没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长椅边上，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然后解了围巾坐下来。塑料袋里是三瓶水。
“你怎么不早点来，我都打半天了。”宋聿走过去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
“路上买了点东西。”沈知叙的声音很平。
宋聿放下瓶子又跑回场上，拉着温逸继续打。两个人打了一对一，宋聿的投篮准但温逸的跑位灵活，比分咬得很紧。打到宋聿十比八赢下这一局的时候他整个人仰面躺在球场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天上飘。
“你体力不行了。”温逸撑着膝盖喘着说。
“你才不行。我是让着你。”
温逸笑了一声没接话。他走到场边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沈知叙那边。沈知叙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但翻得很慢，偶尔抬一次头看一眼场上宋聿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宋聿身上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温逸认识他两年了，他知道那种看的方式——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在，还在跑，还在笑，还好好的。
宋聿躺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上的灰，走到长椅旁边一屁股坐在沈知叙旁边。沈知叙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宋聿偏头看了一眼他翻到的那页，随口说了句“你还看这种书”，沈知叙说“随便翻翻”。两个人坐在长椅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但宋聿拿水的时候往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沈知叙的手臂。沈知叙没有动，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
温逸站在场边喝水，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上次在这块球场上，是暑假的事。那时候宋聿刚打完球满头大汗，沈知叙站在旁边递水，宋聿接过去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现在宋聿还是没说谢谢，但他坐的位置离沈知叙近了，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下午的冬光里挨在一起。
又打了两局之后温逸喊停，说自己腿酸了打不动了。三个人在场边歇了一会儿，宋聿用外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说要回家吃饭。沈知叙站起来把那几瓶空的水瓶收进塑料袋里，又捡了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巾，团成一团塞进了旁边垃圾桶。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很多遍。
“你俩怎么回去？”温逸问。
“我送他。”沈知叙说。
宋聿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嘁”了一声，没有拒绝。两个人跟温逸道了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温逸站在球场边上看着他们。宋聿走在前面，外套搭在肩上，走路带风；沈知叙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个装空瓶子的塑料袋，步子不急不慢地跟着。宋聿走了几步忽然偏头跟沈知叙说了句什么，沈知叙听了一下，点了下头。然后宋聿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了。沈知叙接过来搭在自己手臂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高一矮的影子被下午的冬光拉得长长的，并排贴在人行道上。
温逸收回目光，把篮球放进球袋里，背起来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蒴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顾眠约我明天去图书馆，你说我去不去？”
温逸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打字回她：“你自己的事你问我？”
林蒴秒回：“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去。”
“不一样。这次她主动约的。”
温逸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句话。寒假里的图书馆，顾眠主动约的。他大概能想象到林蒴此刻在手机那头的样子——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打了删删了打。他回了两个字：“去吧。”
林蒴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猫猫点头的动图，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温逸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上楼回家。
除夕那天温逸家从早上就开始忙。方敏在厨房里又是炖汤又是蒸鱼，温砚辞在客厅贴春联，温逸被分配了擦桌子和摆碗筷的活。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看手机，陆夜澜上午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午四点左右到”，他回了“好”。
四点钟门铃准时响了。温逸去开门，陆夜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温逸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盒精致的糕点，包装盒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名字。
“你又买东西。”温逸说。
“过年不能空手。”陆夜澜换了拖鞋走进来，方敏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小陆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陆夜澜把大衣脱了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里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比平时更清瘦，肤色也更白。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和糖上，又看了一眼墙上新贴的春联。
“你写的？”他偏头问温逸。
“我爸写的，我负责递墨。”
陆夜澜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副春联上停了一下。温逸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字，也许是那红纸被灯光照出来的颜色。但他没有问。
年夜饭很丰盛。方敏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糖醋鱼、红烧排骨、清蒸鸡、炸春卷、炒年糕、蒜蓉西兰花，中间一锅炖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温砚辞开了一罐汽水，给陆夜澜倒了一杯，陆夜澜说了谢谢接过去，但喝得很慢，一顿饭下来那杯饮料只少了一个底。方敏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他就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视里开始放春晚了，热闹的歌舞节目把客厅里的背景音填得满满当当。温逸靠着椅背喝汤，偏头看陆夜澜。后者正低头吃一块排骨，筷子夹得很稳，侧脸被餐厅暖黄的灯照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影。他吃完了那块排骨，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碰。
“好吃吗？”方敏问。
“很好吃。谢谢阿姨。”
方敏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好吃就多来，以后常来。”
陆夜澜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筷子在上面停了一拍。温逸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夹起鱼肉吃了，声音很轻地说了句“好”。
吃完饭方敏和温砚辞在客厅看电视，温逸和陆夜澜搬了两把椅子坐到阳台上。除夕的夜空比平时亮，远处有烟花在升空，一团一团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阳台上冷，温逸裹了一件厚外套，陆夜澜把大衣重新穿上了，围巾也围好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的雾。
“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温逸问。
陆夜澜看着远处一朵正在散开的烟花。他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有时候他们在家，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给我压岁钱，然后各自回房间。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买点东西吃。”
温逸偏头看着他。烟花的余光还在夜空中闪，映在陆夜澜的侧脸上，明灭不定。他没有说“那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这种话，他知道陆夜澜不喜欢听太满的承诺。他只是把椅子往陆夜澜那边挪了挪，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说：“这个烟花挺好看的。”
陆夜澜看着远处又一朵炸开的烟花。“嗯。”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阳台上看了快一个小时的烟花，中间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客厅里春晚的声音从玻璃门后面透出来，闷闷的，混着远处烟花的声音。温逸觉得这个除夕的晚上过得很慢，慢到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陆夜澜围巾被风吹起来的那一角，他手指捏着杯子时关节的弧度，以及他看向远处烟花时微微抬起的下巴。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方敏端了两杯热牛奶到阳台上，一人一杯，说“喝完早点睡”。温逸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陆夜澜也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暖手。新年的钟声在远处敲响的时候，烟花忽然密集起来，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阳台都照亮了。
温逸偏过头看着陆夜澜。陆夜澜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半拍，然后温逸说“新年快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陆夜澜看着他，手里的杯子攥了攥，然后开口。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很轻，但温逸听清了。和去年元旦那次一样，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说出同一句话，然后各自移开目光继续看远处的烟花。但这一次，温逸觉得陆夜澜那句“新年快乐”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小片光。
那天晚上陆夜澜走的时候温逸送他到楼下。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响。陆夜澜站在单元门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脸。
“打车小心。”温逸说。
“嗯。”
陆夜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小区的水泥地面上。“温逸。”
“嗯？”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了温逸两秒。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说：“明天见。”
“明天见。”温逸冲他摆了摆手，看着那个身影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之后温逸洗了澡躺下来，手机上有林蒴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顾眠在图书馆跟我说话了。她说她喜欢那本诗集第三十页的那句诗。我说我也是。然后我们两个都笑了。”
温逸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寒假里空荡荡的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两个女孩子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各自翻着各自的书，然后因为一句诗抬起头来对上了目光。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已经彻底停了，夜空恢复了安静。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到的是陆夜澜刚才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那个眼神，那句还没说出来的话停在空气里，像一朵没有炸开的烟花。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春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