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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开春 元旦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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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一月四号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学,教学楼门口挂了一条新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奋战一百五十天,决胜六月”。那行字的下面还挂着一排小彩旗,大概是怕太严肃了不好看。但没人看那些彩旗,所有人的目光从横幅下面走过去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扫一眼那个数字——“一百五十天”,然后加快脚步走进教室。
温逸的座位还是靠窗,陆夜澜还是坐在旁边。两个人在公交站牌底下碰头的时间比以前更早了,陆夜澜从“三点”变成了“两点半”,温逸也把出门的时间从“两点五十”调到了“两点四十”。冬天早晨的公交站牌底下很冷,两个人并排站着等车的时候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在路灯下散成一团一团的雾。陆夜澜偶尔会提前买好两杯热豆浆,用塑料袋裹着保温,到站牌底下递给温逸一杯。温逸接过来捧着暖手,喝一口再递给陆夜澜,两个人就着同一个杯子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豆浆喝完。
教室里的气氛比上学期紧了不止一截。课间走廊上几乎看不到打闹的人了,连宋聿都不怎么在课间补觉了,改成趴在桌上背英语单词。他的英语是弱项,上次期末考了全班倒数第五,陈老师找他谈过一次话之后他大概下了决心。沈知叙还是会在他桌上放水放纸巾,但频率比以前低了,因为他自己也开始刷题刷到课间都不怎么抬头。两个人之间的话变少了,但偶尔的一个眼神或者递东西的手势还是跟以前一样默契。
后排林蒴和顾眠的位置还是挨在一起。林蒴的班务日志上除了考试安排之外,最近多了一些新的东西——每天给自己规定的复习进度,用铅笔写在日志的空白角落,完成一项就画一个小勾。顾眠的桌上多了一个透明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旁边压着一本翻得发旧的英汉词典。两个人中午偶尔一起去食堂吃饭,坐在同一张桌子,各自吃各自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温逸有次在食堂看到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蒴在低头扒饭,顾眠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西兰花放进林蒴碗里,动作很自然,林蒴也没抬头就吃了。温逸收回目光,觉得这件事用不着他操心。
一月中的一次课间,温逸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陆夜澜站在饮水机旁边打电话。他本来想走过去打招呼,但走了两步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因为他听到陆夜澜在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语气里带着一种温逸不太熟悉的克制。
“……我知道。……我跟你们说过,我不去。……那我自己考,分数够就行。”
陆夜澜背对着走廊站着,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校服裤缝。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温逸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听到陆夜澜继续说了一句“我不去,你们不用安排了”,然后挂断了电话。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站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到温逸站在拐角处。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了目光。陆夜澜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温逸能感觉到他刚才那个电话的重量还压在他肩膀上。温逸没有问“谁打的”或者“怎么了”,他只是走过去,在陆夜澜旁边站定,然后说:“我买了盒酸奶,你要不要喝?”
陆夜澜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月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光线平平地铺进来落在地砖上。他看了温逸两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声音恢复成了平时的调子:“……什么味的?”
“草莓的。”
“嗯。”
两个人走回教室的路上谁都没有提那个电话。温逸把酸奶递给陆夜澜的时候,陆夜澜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草莓味比他预想的甜了一点,但他没有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的课陆夜澜听得比平时更专注。笔在卷子上走得很快,一节课的时间做了大半套理综选择题。温逸偏头看过他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很平静的侧脸——平静得像是刚才走廊上那个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温逸记得,他记得陆夜澜那只攥着裤缝的手、那个绷得很直的背、以及那两句被压着嗓子说出来的“我不去,你们不用安排了”。
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一月二十号,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天是周六,学校放了半天假,高三难得有一个完整的下午不用补课。温逸早上出门之前跟方敏说“今天下午不用做我的饭”,方敏问他“去哪”,他说“跟陆夜澜出去一趟”。方敏没多问,往他包里塞了一盒饼干和一袋橘子。
温逸到城南那家旧书店门口的时候,陆夜澜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温逸走过去,陆夜澜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上次那个装订册的最后一页。”陆夜澜的声音被围巾挡了一半,“我重新画了一版。”
温逸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单独的速写纸。他翻过来看——画面上是那天在教室里空着的座位,但这一版跟之前那版不一样。空座位还在那里,桌上课本和保温杯还摆着,但窗户外面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往里看,背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那个人的轮廓被画得很简练,但温逸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你加了个人。”温逸说。
“嗯。”陆夜澜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唇,“上次那版你不在,这版你回来了。”
温逸把那张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没说别的,把画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速写本里,然后把拉链拉好,拍了拍书包侧袋。
“走不走?”温逸问。
“去哪?”
“随便走走。今天下午不用补课。”
两个人沿着城南的老街走了一段。一月下旬的天很冷,街上的行人不多,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路过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和春联,有过年的气氛了,但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候。温逸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指着街角的一家小店说:“那家店还开着。”
陆夜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家很小的文具店,门面窄窄的,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温逸走进去,陆夜澜跟在后面。店里摆着各种本子、笔、颜料和手工纸。温逸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在角落那排手工纸前面停下来,抽出一叠浅棕色的纸片。那种纸跟旧书店里书签的材质一模一样,边缘毛糙,带着细微的纹理。
“这个你还有吗?”温逸问老板。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戴着老花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有啊,你要多少?”
“这一叠。”
温逸付了钱,把那叠手工纸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书包,一半递给陆夜澜。“给你。”
陆夜澜低头看着手里那叠浅棕色的纸片。他翻了两张,指腹在纸面的纹理上蹭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种书签长什么样吧?”温逸说。
“记得。”
“那你也做几张。”
陆夜澜把那叠纸收进了帆布袋里。他没有问温逸为什么突然买这个,也没有问“做书签干嘛”。他只是把袋子拉链拉好,跟着温逸走出了文具店。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又去了一趟河边。冬天河边的风很大,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两个人坐在那段老台阶上——台阶被冬天的潮气浸得有些滑,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温逸把方敏塞的饼干和橘子拿出来,分了一半给陆夜澜。两个人在河边坐着吃饼干,橘子皮被剥开的时候散出一股清冽的果香,混着河水的湿气被风吹散了。
“你今年过年怎么过?”温逸问。
陆夜澜嚼着饼干。“自己过。他们不回来。”
温逸咬了一口橘子。他想了想,然后说:“那除夕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我妈肯定又要做一大桌子菜,我爸肯定又要开一瓶啤酒。你来的话他们很高兴。”
陆夜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捏着橘子上撕下来的一小条橘皮,捏了好几下才开口。“……会不会太打扰?”
“打扰什么呀,上次你来吃饭我妈念叨了三天,说你太瘦了要给你补补。”(作者有话说:其实陆夜谰是正常体重)
陆夜澜偏头看了温逸一眼。他手里那条橘皮被他捏得很小很扁,松开的时候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橘子皮的油,在冬日暗淡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他看了温逸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从河边走回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起来了,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照得清清楚楚。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前推着,交替着拉长又缩短。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温逸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上次那个电话……是你爸妈打来的吧。”
陆夜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站牌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围巾和外套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声音很平。
“嗯。他们想让我出国。”
温逸偏头看着他。冬夜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把陆夜澜围巾的穗子吹得往一边翻。温逸没有问“哪个国家”或者“什么时候走”,他只是看着陆夜澜被路灯照亮的侧脸,问了一句:“那你想去吗?”
陆夜澜摇了摇头。
就一个动作,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很轻,像是摇给自己看的,又像是摇给温逸看的。温逸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马路对面那排安静的路灯。
“那就不去。”他说。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街景在冬天的暮色里流动着,路灯、店铺招牌和行人被车速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光带。温逸靠着椅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夜澜。后者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车窗玻璃上反射的光照着,明暗交替。温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书包侧袋里那半叠浅棕色的手工纸往里塞了塞,让它跟自己的速写本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到家之后,温逸在台灯底下把手工纸抽出来,裁成小小的长条。他拿着那叠裁好的纸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其中一张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片放进书桌抽屉里,关上抽屉,熄了灯。
除夕还有六天。他想着那天晚上要让陆夜澜尝尝方敏的糖醋鱼,想着温砚辞大概会像上次一样给陆夜澜倒茶,想着客厅里的电视会放着春晚,窗外的烟花会一声一声地响。也想着那张被他放在抽屉里的纸片——上面写着的那行字,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送出去。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想着那半叠手工纸,想着陆夜澜摇头时围巾穗子被风吹动的样子,想着他说“那就不去”的时候自己心里那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移动,还没有走到面前,但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