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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逸童年 温逸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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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逸记得自己六岁那年的春天。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校门口挤满了举着伞的家长。他站在门廊底下踮着脚尖往外看,雨幕太厚了,把远处的楼房和行道树全都泡成了模糊的色块。
"温逸!这儿!"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妈妈举着一把明黄色的伞站在人群最前面,裤脚卷到了小腿肚,脚上的凉鞋全湿了,雨水顺着伞骨哗哗淌下来。她朝他招手,脸上的笑挤开了整片灰蒙蒙的天。
温逸冲过去钻进伞底下。伞很小,根本遮不住两个人,妈妈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淋透了。他抬头看那把伞,明黄色的伞面像一小块被撑开的太阳,雨水从伞骨尖上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冷不冷?"妈妈蹲下来捏了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他冰凉的指尖传过来,"走,回家给你煮姜汤。"
"妈妈你淋湿了。"
"没事,回家换一件就行。"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在哗啦啦的雨里。路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温逸故意踩了最大那一个,水花溅起来糊了妈妈一裙子。她低头看他,假装生气地瞪眼,然后忍不住笑了,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这个小坏蛋。"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做好了饭。厨房里飘着热腾腾的姜汤味,混着葱花炝锅的香气,电视机开着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被外面的雨声盖得模模糊糊的。温逸换掉湿衣服钻进被窝里,妈妈端了碗姜汤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喝,辣得他直皱鼻子。
"喝完就不感冒了,"妈妈用拇指把他嘴角的汤渍擦掉,"明天还下雨的话,妈妈送你去学校门口接你。"
"我自己会撑伞。"
"那你记得把伞撑好,别淋着雨乱跑。"
温逸把最后一口姜汤咽下去,辣得吸了一口气,然后冲她笑出一排换牙期漏风的牙齿:"妈妈,今天雨下得好大啊,雨伞像一朵会飞的蘑菇。"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亮。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这个小脑袋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温逸觉得自己是被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这个家的温度,从他有记忆那天起就没有降下来过。爸爸温砚辞是中学语文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总带着书卷气,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妈妈方敏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手脚麻利嗓门大,但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自动降下来八个调。他们俩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挣的钱不多,房子不大,但那个八十多平米的两居室里装的暖意,足够把温逸从小泡到大。
"考试考多少分你自己满意就行了。"这是爸爸说的。温逸有一次数学考了八十三分回来蔫头耷脑,爸爸看了卷子没骂也没失望,只是指着那道错题说这道题出的角度确实刁,我陪你去看看类似的题型。然后整个周末父子俩就趴在餐桌上研究那种类型的应用题,爸爸在草稿纸上画图,温逸在旁边托着腮看,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突然懂了,抓着爸爸的胳膊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爸爸推了推眼镜,笑着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行,不笨。"
"喜欢什么就去试试。"这是妈妈说的。温逸小学三年级迷上画画,每天回家书包一扔就开始在A4纸上涂,颜料弄得到处都是,妈妈把客厅茶几搬开给他腾了一块地方,铺了旧报纸让他随便画。有次他把一整管钴蓝颜料挤在了沙发套上,蓝汪汪的一大片,他吓得站在那儿不敢动。妈妈回来看见了,二话不说去翻柜子找卸妆油,一边擦一边念叨说这颜料不错啊色还挺正的,然后转头冲他挤了下眼睛:"下次在旧报纸上挤啊,沙发套再洗两次就要被你洗破了。"
从来没有因为成绩不好挨过骂,从来没有因为弄坏东西挨过打,从来没有被说过"你不如谁家孩子"。
温逸有时候在学校听见同学抱怨父母逼他们上补习班、考不好就关禁闭,他很难真正共情。他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他只是太知道自己家门口那片天空永远晴着。
转学这件事来得突然。初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爸爸的学校有一个外调名额,去省城那所重点中学做三年交流,工资涨一截,回来还能评职称。温建国犹豫了很久,回家跟方敏商量了一个礼拜。
"小逸马上中考了,这时候转学对他影响太大。"方敏靠在沙发里剥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仔仔细细地挑干净。
"所以我才犹豫。但我打听过了,那边初中部的师资确实好,他去了之后考高中反而更有优势。就是得适应新环境,这我有点担心。"
两个人正说着,温逸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爸,妈,你们在说转学的事?"
方敏招招手把他叫过来,让他坐在沙发中间,三个人挤在一起。橘子剥好了递到他手里,方敏的手指还带着柑橘皮的清香。
"你爸可能会调到省城去待几年,"方敏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讨论周末去哪儿吃饭,"你要是愿意跟着去的话,咱们下个学期就转学。你要是不想动,妈陪你在老家读完初三。"
温逸咬了一瓣橘子含在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看着爸妈两张脸凑在一起等着他回答,两双眼睛里都是"随便你怎样都行"的温柔。
"省城好玩吗?"他问。
温砚辞笑了:"好玩啊,有科技馆有植物园,听说那边有个特别大的书店,四层楼都是卖书的。"
"那去呗。"温逸把剩下那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包,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又不怕新地方。"
方敏伸手把他嘴角的橘子汁擦了,叹了口气笑:"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让人操点心。"
温逸从来没觉得自己怕过什么。新学校、新同学、新城市,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盒没拆封的拼图,翻开了才知道里面是什么图案。他从小就是这样,幼儿园第一天别的小朋友抱着妈妈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他已经蹲在积木区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商量搭城堡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问人家。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我叫……小汐。"
"小汐,你帮我扶一下这个积木,我搭这边,我们一起搭一个最大的。"
小汐不哭了,擦了把鼻涕蹲下来帮他扶着那块摇摇欲坠的三角积木。城堡搭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笑了,两颗门牙缺了一颗,笑出来的洞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周旭阳,第一天来就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温逸观察了两天发现他午饭从来不去食堂,自己从书包里掏一包饼干对付过去。第三天的中午温逸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也不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只说:"我今天排骨打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两块呗,不然倒掉好浪费。"
周旭阳看着他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愣了好久才说:"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嗡嗡似的。
后来温逸才知道周旭阳爸爸刚去世不久,妈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他上学,中午没人给他做饭也没钱去食堂。温逸没说破也没到处声张,只是每天中午都"不小心打多了饭",非要周旭阳帮忙解决。再后来有天放学温逸偷偷跟妈妈说了这事,第二天温逸的饭盒里就多了一整份分量扎实的红烧肉,方敏用保温袋裹了三层,捂到中午还烫嘴。
"这是你妈妈做的?"周旭阳掀开饭盒盖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我妈说她新学了个方子,做了两份让我带一份给同学尝尝。你帮我评鉴评鉴。"
周旭阳吃了第一口就红了眼眶,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泪珠子砸在米饭上湿了一个小圈。温逸假装没看见,转过去跟别的同学嘻嘻哈哈聊动画片,余光一直在看周旭阳的肩膀慢慢不再抖了。
后来周旭阳成了他整个小学最好的朋友。毕业的时候周旭阳塞给他一张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你陪我吃饭"。温逸把卡片收在抽屉里,现在还在。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看到冷的人就想靠近,看到难过的人就想捂热,看到把自己关起来的人就想在门口蹲下来等着。不为什么,就是见不得别人缩成一团待着。
总觉得那太冷了。
转学去省城那天是初春,刚过完年没多久,火车站的广场上还挂着红灯笼。温逸拖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跟在爸妈后面,箱子上贴满了他在老家买的贴纸,全都是男孩子们喜欢的动漫人物,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他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家的火车站不大,候车厅的玻璃门映着灰扑扑的天光,广场上的地砖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得发亮。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踩在还没化干净的雪上咯吱咯吱响。
温逸转回身拖着箱子进了站。
新城市比他想的要大。楼更高,路更宽,路上的车堵得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比他家原来的还小一点,但方敏把窗帘换成了温逸喜欢的浅蓝色,又在他床头挂了一串纸折的千纸鹤。
"怎么样,还习惯吗?"温砚辞问他。
温逸躺在新床上滚了两圈,床垫软硬度刚好,浅蓝色的窗帘被窗外的风轻轻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陌生的城市灯光。"挺好的呀。爸,我明天自己去学校报到就行,你们不用送。"
"认识路吗?"
"我用手机导航,你教过我。"
温砚辞看着他,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那撮毛压下去,笑了笑:"行,我儿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