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是咖啡呦

28、元旦 十二月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来了。

　　这次考试比之前的月考阵仗更大，据说是全市统一的调研测试，成绩会作为高三下学期复习策略的重要参考。陈老师在考前动员的时候说了很长一段话，重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这次考试很重要”“要当成高考来对待”“考完就元旦了，安心过个年”。温逸听着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当他走进考场看到试卷上“全市调研测试”那几个印刷体大字的时候，手心还是微微出了一层汗。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考完，温逸走出考场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陆夜澜。陆夜澜从隔壁考场出来，手里拿着笔袋和准考证，脸色跟平时一样平静。温逸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好”。温逸又问作文写的什么，他说“关于时间”。温逸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陆夜澜在语文作文上向来惜字如金，能说“关于时间”三个字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温逸发挥得比预想的稳。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他在草稿纸上推了三遍，最后得出的答案跟陆夜澜在考前给他的那张公式纸上某一行的推论对上了。英语作文的题目是“给三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温逸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提纲之后开始正式下笔。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到三年前自己刚转学来这个城市的场景，想到火车站广场上那些没化干净的雪和妈妈在出站口挥手的样子。那会儿他怎么可能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在这个教室里，旁边坐着一个画画的人。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温逸把笔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栋教学楼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开始涌动起收拾文具和挪动椅子的声音，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陆夜澜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温逸觉得那个对视里面有一种共同熬过一场大仗之后的松弛。

　　“考完了。”温逸把笔袋塞进书包里。

　　“嗯。”

　　“元旦怎么过？”

　　陆夜澜想了想。“不知道。你呢？”

　　“来我家吃饭？”温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说完就想起上次陆夜澜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又补了一句，“我妈念叨你了好几次，说让你来尝尝她新学的糖醋鱼。”

　　陆夜澜的步子慢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走了几步之后开口：“……行。”

　　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夜澜说“行”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温逸注意到他攥着书包带的那只手指微微松了松，像是把一件早就想答应的事终于说了出口。

　　元旦那天下午，温逸在家帮方敏准备晚饭。方敏从中午就开始忙，厨房里又是炖汤又是炸丸子，油烟机和锅铲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填得热气腾腾。温砚辞在客厅里泡茶，往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和一盒糖。温逸站在厨房门口问要不要帮忙，方敏头也没回地挥着锅铲说“你把桌子擦干净就行”。

　　下午五点半，门铃响了。

　　温逸去开门。陆夜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递过来的时候温逸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水果，包装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特意去店里挑的。

　　“你买这个干嘛？”温逸接过来。

　　“不能空手上门。”陆夜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目光越过温逸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方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陆夜澜就笑了：“小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你穿这么少不冻得慌？”她一边说一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放在陆夜澜脚边。陆夜澜换了鞋走进客厅，温砚辞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欢迎欢迎”。陆夜澜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排照片上停了一下，那些都是温逸从小到大的照片，有幼儿园的、小学的、初中的，还有一张是刚转学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在校门口拍的。

　　“坐坐坐，别站着。”方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一盘往餐桌上摆。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炖了一下午的莲藕汤，还有一盘温逸爱吃的可乐鸡翅。陆夜澜被安排在温逸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面前是一只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方敏在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之后又夹了一块鱼，说“你尝尝这个鱼，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陆夜澜低头咬了一口鱼肉。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认真地说：“好吃。”

　　方敏笑得眼睛弯起来，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温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那个夹层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撑了一下。他低头扒饭，听着方敏跟温砚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中间偶尔穿插一两句问陆夜澜的话——“你家离学校远不远”“平时吃饭怎么解决”“画画是自学的吗”。陆夜澜回答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答得认真，没有敷衍。温砚辞给他倒了一杯茶，说“画画挺好的，以后可以当个爱好”，陆夜澜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杯壁，说了声“谢谢叔叔”。

　　吃完饭方敏端出一盘水果和几块小蛋糕放在茶几上，又泡了一壶新的茶。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跨年晚会在屏幕上热闹地唱着跳着，主持人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各种祝福词。温逸靠着沙发扶手，陆夜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窗外偶尔有烟花的声音传进来，远远的，被玻璃窗隔成了闷闷的响动。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方敏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出来，一杯给温逸一杯给陆夜澜。“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学校拿成绩。”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回卧室了，温砚辞也跟着起身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温逸和陆夜澜两个人。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进入了倒计时环节，屏幕上打出巨大的数字，主持人和嘉宾一起喊着“十、九、八、七……”温逸端着牛奶喝了一口，偏头看旁边的陆夜澜。后者也在喝牛奶，杯子捧在手心里，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温逸觉得他看的不太像是那些跳跃的灯光和欢呼的人群。

　　“三、二、一——”电视里爆出一阵欢呼和彩带飞舞的画面，主持人喊出了“新年快乐”。窗外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炸开的声音，闷闷的从夜空中传过来，把客厅窗户震得微微发颤。

　　温逸放下杯子偏过头，看着陆夜澜。“新年快乐。”

　　陆夜澜也偏过头来看他。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半，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蓝色光影。他看着温逸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被电视里的音乐和窗外的烟花声盖了一部分，但温逸听清了。

　　“新年快乐。”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各自移开目光继续看电视。但那半拍的对视在温逸心里落得很稳。他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陆夜澜也把杯子放下了，两个人靠着沙发坐着，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热闹的歌舞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你今年有什么愿望？”温逸问。

　　陆夜澜看着电视想了一会儿。“画得再厚一点。”

　　温逸笑了一声。“你呢？”陆夜澜问。

　　“我？”温逸靠着沙发垫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坐在一起看电视。”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客厅的灯和电视屏幕的光混在一起，把温逸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温逸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电视上。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视里的音乐盖过去，但温逸听清了。他把这句话收进那个已经满得快要撑开的夹层里，找了个角落塞进去，把拉链拉好。

　　十一点半的时候陆夜澜站起来说要走了。温逸送他到楼下，方敏在卧室里喊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一月凌晨的冷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树枝上挂着的几片枯叶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贴在地面上。

　　“你怎么回去？”温逸问。

　　“打车。”

　　“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陆夜澜站在香樟树底下看了温逸一眼。冬夜的天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很亮的星子嵌在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幕布上。他的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薄雾。他拉了拉围巾，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逸一眼。

　　“温逸。”

　　“嗯？”

　　陆夜澜站在路灯的光圈里，冬夜的冷风吹得他的头发和围巾边角都在动。他看着温逸，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句话到了嘴边。但那句话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温逸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口袋里那张空了很久的位置——之前放书签的地方——指腹在里面蹭了两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的时候方敏和温砚辞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温逸关了灯走进自己房间，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小小的光点升上去，亮一下，就散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拉开书包拉链，翻到速写本，拿出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画。

　　他画的是今天晚上的场景。客厅的沙发、电视的蓝光、茶几上的两杯牛奶，还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的侧影。线条笨拙，比例不准，但他一笔一笔地画着，把那个侧影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

　　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烟花的闷响，像冬天最后在关门。温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明天要去学校拿成绩，后天正式进入高三下学期。时间像火车窗外的风景一样一截一截地往后跑，但他觉得至少今天晚上，他旁边那个人的影子还在那里。电视机的蓝光映着，牛奶的热气飘着，那句轻轻的“会的”还停在耳朵里。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窗外的夜空彻底安静下来，星星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一颗一颗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