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末考 十二月 ...
-
十二月来得比温逸预想的快。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整个氛围都变了。走廊上那些原本贴着活动海报的地方全换成了月考光荣榜和距高考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从三位数掉进两位数,每天被值日生用湿抹布擦掉重新描一遍。高三的教学楼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连课间都很少有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人趴在桌上偷偷刷几道题,桌上的卷子和教辅摞得比头还高。
温逸和陆夜澜的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温逸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速写本。陆夜澜那本新本子从国庆回来之后翻页的速度一直在变慢,到了十二月几乎像停滞了。温逸每次看他翻开本子,铅笔在纸面上画几笔就停下来,有时候一页拖好几天都画不完。温逸问过一次“你是不是画不出来了”,陆夜澜摇了摇头,合上本子说“慢慢画”。
其次是接电话。陆夜澜以前很少接电话,手机对他来说基本只用来发消息和查东西。但从十一月底开始,温逸注意到他偶尔会在课间或放学后接到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会走到走廊尽头或者楼梯拐角,回来之后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耳朵和脖子那一圈会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情绪被压回去之后留下的余温。温逸问过一次“谁打的”,陆夜澜说“家里”,然后没有下文了。
温逸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那个夹层里多塞了一样东西——每次看到陆夜澜接完电话回来,安静地翻课本,耳朵还微微泛红的样子。
十二月的第一周,月考成绩出来了。温逸稳定在中上游,比期中又进了几名。陆夜澜还是年级第二,顾眠稳坐第一。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温逸注意到陆夜澜在成绩单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温逸觉得他的肩膀比平时缩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陆夜澜没有像平常一样跟温逸走到公交站。他站在教室门口对温逸说“你先走,我去趟办公室”,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个方向去了。温逸背着书包站在楼梯口等了几分钟,看到陆夜澜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厚册子——是那种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院校名称。
温逸认出那本册子了。学校上周发了高三年级人手一册的志愿填报参考,让同学们带回去跟家长商量。温逸的那本还压在书包最底下没翻开过,但陆夜澜已经拿到手里了。
“你这么快就开始看志愿了?”温逸走过去问。
陆夜澜把那本册子塞进书包侧袋里。“随便翻翻。”
“你想去哪个学校?”
“没定。”陆夜澜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往楼梯口走,“先看看有哪些。”
温逸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夜澜往左走,温逸往右走,今天不是同路的路线。温逸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陆夜澜背着书包站在梧桐树底下,怀里抱着那本鼓鼓囊囊的志愿指南,低着头在翻。路灯的光从上面洒下来,把他的轮廓罩在一片暖黄里。他翻册子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温逸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了。
接下来几天,温逸注意到陆夜澜在看那本册子。课间的时候他偶尔会翻开,目光在某几页上停留很长时间,但翻完之后又会把册子收起来,恢复成平时那样安安静静地写题。温逸没有凑过去看他在看哪些学校,因为他觉得那是陆夜澜自己的事。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移动。
十二月的第二周,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家长会,专门讲志愿填报和高考政策。这次方敏和温砚辞一起来了,两个人坐在温逸的位子上,认真听陈老师在讲台上讲各种批次、专业和分数线。温逸和陆夜澜站在走廊上等,跟上次一样。
“你爸妈今天来了吗?”温逸问。
“没有。”陆夜澜靠着窗台站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暗处,“他们打电话跟陈老师聊了几句,说让我自己决定。”
温逸看了他一眼,觉得那句“让我自己决定”听起来很轻,但里面装的重量大概只有陆夜澜自己知道。一个从小被父母安排所有事情的人,到了最关键的高考志愿,父母说“你自己决定”。要么是彻底放手了,要么是根本没想过要参与。
家长会结束之后,温砚辞和方敏从教室里走出来。温砚辞看到陆夜澜站在走廊上,推了推眼镜冲他点了下头,然后偏头跟方敏说了句什么。方敏转过头来冲陆夜澜笑了一下:“小陆,今晚一起吃饭吧?阿姨请客,庆祝温逸月考进步。”
陆夜澜愣了一下。他看了温逸一眼,温逸赶紧接话:“来吧,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温逸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方敏看了温逸一眼,又看了陆夜澜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笑了一下:“走,阿姨车就停在楼下。”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四个人坐在一张方桌前,方敏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温砚辞要了一瓶啤酒,给温逸和陆夜澜一人倒了一杯可乐。温砚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陆夜澜碗里,说“小陆你太瘦了,多吃点”,语气跟对温逸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什么多余的客套。
陆夜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温逸坐在他旁边,看到他吃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但碗里的菜一样没剩下。
吃完饭方敏开车把陆夜澜送回家。这次温逸也跟着去了,因为方敏说“顺路去看看小陆住哪,以后有事也好照应”。陆夜澜报的那个地址,方敏设了导航,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到。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方敏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陆夜澜,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了一句“回去早点休息”。
陆夜澜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冲车里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
回去的路上,方敏开着车没有说话。温逸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跑。快到家的时候方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小陆那个孩子,家里是不是不太管他?”
温逸顿了一下。“嗯。他爸妈常年不在。”
方敏没有接话,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了一下。温逸看到后视镜里她的嘴唇抿了抿,那个表情温逸很熟悉,是方敏心疼一个人的时候会有的表情。
那天晚上温逸躺在床上给陆夜澜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那边回得很快:“嗯。今天谢谢阿姨和叔叔。”
“我妈说你太瘦了,让你以后多来家里吃饭。”
“好。”
温逸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晚上饭桌上陆夜澜吃红烧肉的样子,想起他在车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想起他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十二月的风把梧桐树吹得沙沙响,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暖融融的。温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觉得那个夹层里今天又多了一些东西,塞得满满的,边角都鼓起来了。
十二月的第三周,陆夜澜的速写本终于翻页了。
温逸那天中午从食堂回来,看到陆夜澜坐在位子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正在纸上走。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画的是教室,但是从窗外往里看的视角。画面中心是温逸的座位,桌上摊着课本、笔袋和一个保温杯,椅子上搭着温逸那件深灰色外套。空着的座位,但画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画完了,铅笔在纸上留下最后一道阴影,陆夜澜把本子合上,偏头看了温逸一眼。
“画完了?”温逸问。
“嗯。”
“这页画的是什么?”
“你的座位。”陆夜澜把速写本收进抽屉里,拿起英语卷子翻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画。”
温逸没有追问。但他看着陆夜澜低头写卷子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幅画里空着的座位让温逸想起了一件事——陆夜澜画那幅画的时候,自己不在教室里。那个座位是空的,但桌上摆着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陆夜澜画的是他不在的时候,他的痕迹还在那里。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陆夜澜没有跟温逸一起走。他说要去一趟图文店,把画到现在的画都订起来。温逸说“我陪你去”,陆夜澜摇了摇头说“不用,你先回去”。
温逸站在校门口看着陆夜澜往图文店的方向走,背着书包,帆布袋挂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他没有追问。但他回到家之后做了一件事——翻开自己那本速写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画。
他画得很慢,因为他不擅长画人物。但他画了,画的是陆夜澜。在教室窗边低头的侧脸,在河边石阶上画画的背影,在食堂吃饭的样子,在公交站牌底下等他的姿势,在海边看日落时被夕阳勾出的轮廓。他画得不快,线条笨拙,有些地方比例也不准,但他一笔一笔地画着,没有停。
那天晚上他画到很晚,画了四五页才放下铅笔。窗外十二月的风呼呼地吹着,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在想陆夜澜今天画的那页空座位。明天他要把自己的画拿给陆夜澜看,告诉他自己也在画。画得不好,但也在画。
第二天早上,温逸到教室的时候陆夜澜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桌角放着一本新的装订册,浅灰色的硬纸板封面,跟上一本一模一样的工艺,但比上一本更厚。
温逸坐下来,拿起那本册子翻开。里面的画他大部分都看过了——从十月到十二月,两个多月的记录。教室、走廊、食堂、图书馆、校门口、公交站、家里的书桌,还有他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的侧面、他喝豆浆的样子、他在看台上等接力赛发令枪响的侧影。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把这两个月重新经历了一遍。
最后一页是昨天画的那张空座位。温逸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自己那本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推到了陆夜澜桌上。
“你看看这个。”
陆夜澜低头看温逸的画。他翻得很慢,从第一页看到第四页。温逸画的都是他,画得不算好,线条不够流畅,比例偶尔有点歪,但每一张他都能认出来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自己在做什么。
陆夜澜翻到第四页之后合上了本子。他偏头看着温逸,目光里有一种温逸没见过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
“画了多久?”
“到很晚。”温逸挠了挠头,“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陆夜澜把温逸的速写本推回去,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不嫌弃。”他的声音很轻,“你继续画。”
温逸把本子收回来塞进书包里。他低头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写,但心里那个夹层里今天被塞进去的东西格外沉,沉得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填满了。
那天课间的时候温逸注意到陆夜澜翻开速写本在画。他偷偷看了一眼,那页上画的是他自己的手——握着铅笔的手,手腕上那道旧疤,中指内侧的薄茧。但这一次,画面角落里还有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即将碰到那只握笔的手。
温逸没有拆穿。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卷子。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了,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但教室里暖气很足,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旁边坐着的人安安静静地画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