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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期中考结束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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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陈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面那面黑板旁边的时候,整个班像一锅被忽然揭开盖子的水。前排的同学挤过去看,后排的伸长脖子等前面的人传递消息。温逸没去挤,坐在位子上等林蒴回头报数。林蒴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笑,冲温逸比了个大拇指。
“年级四十七,比上次月考进了十二名。”林蒴把纸条放在温逸桌上,上面是陈老师让班长手抄的成绩条,温逸的名字排在中上游的位置,各科成绩都在稳步往上走。温逸低头看了看那行数字,觉得心里那块悬了一个月的石头轻轻落了地。他把成绩条折好夹进错题本里,偏头看陆夜澜,后者已经从人群中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放在自己桌角。温逸凑过去看了一眼:年级第二。
“又是第二。”温逸说。
陆夜澜把那张纸条夹进课本里,语气没什么起伏:“嗯。”
“第一是谁?”
“顾眠。”
温逸愣了一下,转头往后看了一眼。顾眠坐在林蒴旁边,正低头写着什么。林蒴在旁边小声跟她说着话,大概是报喜。顾眠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上的笔没有停。温逸收回目光看了陆夜澜一眼,后者对“年级第二”这个结果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你被追上了,什么感觉?”温逸小声问。
陆夜澜翻了一页英语卷子。“她本来就比我稳。上次是英语作文扣了分。”
温逸看着他那副“年级第二也挺好”的平静表情,忽然想到一件事。以前在高二的时候,陆夜澜从来不在乎排名,因为他父母远在天边管不着,考多少分都没人过问。但现在高三了,如果他的成绩一直稳在前三,那将来填志愿的时候就有更多的话语权。他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攒着跟父母谈判的筹码。
温逸没有问出口。他把成绩条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然后打开了数学卷子。
周五傍晚的家长会,方敏来了。
温逸提前跟方敏说了时间,方敏下午请了半天假,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在教室门口跟陈老师寒暄了几句。温逸站在旁边听陈老师说“温逸这孩子进步很大,最近学习态度很踏实”的时候,耳朵有点发烫。方敏笑着点头,说“他在家也挺认真的,就是有时候磨蹭”,温逸在后面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逸从后门溜出来去走廊上透气。十一月的傍晚天已经暗得早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只剩一层深蓝色的暮光,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看,陆夜澜也从后门出来了,大概是教室里人太多闷得慌。
“你妈在里面?”陆夜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你爸妈没来?”
陆夜澜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那面窗户外面深蓝色的天,脸上的表情很平。温逸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次家长会,陆夜澜说“不用了”的时候攥着书包带的手。现在高三了,面对高考和志愿这种人生大事,他父母依然没有出现在家长会的教室里。
“那你怎么办?”温逸问,“家长会后面还有老师单独沟通环节。”
“班主任知道我家情况。”陆夜澜的语气很淡,“每年都是我自己签。”
温逸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顶灯从上方照下来,把陆夜澜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下颌、还有那颗安静的泪痣。温逸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安慰说出来太轻了,不如不说。
家长会结束之后,方敏从教室里出来,看到陆夜澜站在走廊上,冲他笑了一下:“小陆也在啊,你爸妈今天没来?”
“嗯,他们出差。”
方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头跟温逸说“那我们先回去”,然后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陆夜澜:“小陆要不要一起走?阿姨带了车,顺路送你一段。”
陆夜澜愣了一下。他看了温逸一眼,温逸冲他点了一下头。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说:“谢谢阿姨。”
三个人一起下了楼。方敏的电动车停在教学楼侧面,她让温逸和陆夜澜在后面坐好,自己戴好头盔发动了车子。十一月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电动车穿行在校园外的梧桐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一盏一盏滑过去。温逸坐在后座,陆夜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电动车的狭窄后座上挤着,肩膀紧挨着肩膀。风从前方灌过来把方敏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温逸听到她在前面喊:“小陆你家住哪边?”
陆夜澜报了一个地址。方敏“哦”了一声说“那正好顺路”,电动车拐了个弯驶上了另一条街道。温逸偏头看了陆夜澜一眼,后者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风吹得他睫毛微微颤动。他没有说话,但温逸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松了一些。
先把温逸送回了家。温逸下车之后站在单元门口冲车上的两个人摆了摆手。方敏挥了挥手让他回去,然后电动车重新启动,载着陆夜澜驶进了夜色里。温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晚上他收到陆夜澜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谢谢阿姨。”
温逸回了一个“不客气”,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以后家长会你都跟我一起走,反正我妈开车。”
那边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十一月的第二周,天气彻底凉了下来。学校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校工每天早上扫成一堆一堆的,被风一吹又散开。教室里开始有人穿薄羽绒服了,温逸也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方敏会往他书包里塞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热水。
期中考试过后,高三的节奏比之前更紧了。各科老师都开始把“高考”两个字挂在嘴边,作业量翻了一倍,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课间的走廊比之前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在座位上刷题。连宋聿这种平时永远在睡觉的人,现在课间都能醒着背两页历史了。
温逸的位子还是靠窗,陆夜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放学,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一本摊开的日历,每天撕一页,页与页之间只有微小的差别。但温逸渐渐发现一件细微的事——陆夜澜的速写本翻页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以前他大概两三天能画完一整页,现在四五天才能看见他翻到新的一页。有时候一页画了一半,他会停很久不动笔,铅笔捏在手里看着纸面发呆。温逸有一次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上画的是教室窗外的梧桐树,但画到一半就停了,剩下的一半纸面空着,铅笔的笔尖在空白处点了一个极小的灰点。
“你怎么不画完?”温逸问。
陆夜澜把速写本合上了。“没想好后面画什么。”
温逸没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
后排的宋聿和沈知叙最近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宋聿还是那个宋聿,课间照样大大咧咧地喊沈知叙帮他带水、带饭、带练习册,沈知叙也还是那个沈知叙,每次都不多话地照做。但温逸偶尔注意到一些很小的细节——宋聿现在每次从沈知叙手里接东西的时候,手指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随手一抓就走,而是会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而沈知叙递东西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递出去的姿态里有一种刻意的随意,好像那些水和练习册只是顺手,不是特意准备的。
十一月的第二周,林蒴开始频繁地往学校图书馆跑。
这件事温逸是偶然发现的。以前林蒴课间要么在座位上整理班务日志,要么回头跟他说闲话。但这周开始,她的课间大多不在教室里。温逸有一次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很旧的诗集,书脊已经被翻得发白。她没有注意到温逸,低着头在看摊开的那页,手指夹着书页的边缘,动作很轻。
温逸没有走过去。他把书还了就走了。
后来他又见过一次。那是在周五放学后,他因为要等陆夜澜从办公室拿东西,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到林蒴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拐向了通往学校图书馆的那条小路。学校的图书馆在放学后还会开一个小时,给自习的学生用。温逸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他把这件事跟陆夜澜提了一嘴。“林蒴最近老去图书馆,你知道吗?”
陆夜澜正在收拾书包,动作没停。“她借书。”
“借什么书?”
“诗集。旧的。”陆夜澜把书包拉链拉上,偏头看了温逸一眼,“顾眠也去。”
温逸愣了一下。他想起前段时间林蒴和顾眠在旧书店偶遇的事,那时候两个人还只是点头之交。但现在顾眠也开始去学校图书馆了,而且跟林蒴去的时间似乎有重合。
“你看到过?”温逸问。
“上次去图书馆画画的时候看到过。”陆夜澜的语气很平,“她们坐在不同的桌子,但离得不远。”
温逸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追问。第二天课间的时候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后排——林蒴正低着头在写题,顾眠在旁边翻着一本英语阅读。两个人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没有多余的交流,也没有刻意回避。但温逸注意到林蒴的桌角上放着一本书,书脊是深蓝色的,很旧,像是从图书馆借的。顾眠的桌角上也有一本书,差不多的厚度,差不多的旧。温逸看不清书名,但他觉得这两本书的书脊高度几乎一样。
同一天,宋聿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沈知叙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放在宋聿桌角,然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宋聿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了那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眼睛都没睁。沈知叙看着他把水喝了,然后低头翻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写题。整个过程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个字的交流,但温逸觉得那种默契比说一百句话还要重。
放学的时候温逸和陆夜澜往校门口走,经过图书馆那条岔路的时候,温逸偏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靠窗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各自低头翻着各自的书。窗玻璃上的灯光把两个模糊的轮廓映在暮色里,安静得像是那间图书馆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温逸收回目光继续走。他忽然想到旧书店里那些夹在书页之间的东西——一张空白书签、一句被描了句号的诗、一本被翻过很多遍的旧诗集。那些东西还留在原处,被谁翻过又被谁放下,没有人急着把答案写出来。就像学校图书馆里那两张隔着一张桌子的位子,两个人坐着,书翻着,灯亮着,什么话都没有说破。
温逸走回公交站的时候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从街口灌过来,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卷下来吹到了路边。他站在站牌底下偏头看了一眼陆夜澜——后者也在看远处图书馆方向亮着的那几盏灯,目光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走了,车来了。”温逸说。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温逸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把今天看到的那些细节一样一样收进心里那个夹层里。旧书店的书签还夹在书页之间,学校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十一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