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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校运会 十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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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宣布了一件让整个高三年级都短暂复活过来的事:秋季运动会。
这个消息是陈老师在周二早读快结束的时候说的。他说完“下周四、周五校运会”这几个字的瞬间,班里那种被月考和复习压成一块铁板的空气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人“哇”了一声,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地舒了口气,宋聿从最后一排直接弹了起来,两只手拍在桌子上:“真的假的?高三也开?”
“高三也开。学校说了,劳逸结合。”陈老师敲了敲讲台,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瞬间亮起来的脸,“不过别高兴太早,项目报名下周一之前交给班长。每个人至少报一项,集体项目另算。不报的按缺勤处理。”
最后那句话把所有人的表情从“放假”拉回了“有条件的放假”。但条件归条件,班里那股被压抑了快两个月的东西还是肉眼可见地松开了。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变多了,有人在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在跟隔壁班打探对手的阵容,连林蒴都转过头来问温逸:“你报什么?”
温逸想了想。“不知道。我跑得一般,跳远也不行,扔铅球更别说了。”他偏头看陆夜澜,“你报吗?”
陆夜澜正在往英语卷子上写答案,笔没停。“不报。”
“集体项目呢?接力什么的。”
“不报。”
温逸“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夜澜不喜欢这种人多吵闹的场合,去年的运动会他就没参加,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画了一整天的画。但温逸忽然想到一件事——集体项目里有一项是“班级接力赛”,十个人一队,每人跑两百米。这个项目的名单是要凑齐人数的,如果陆夜澜不报,其他人就得补上。他看了陆夜澜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一报名截止之前,陈老师拿着报名表站在讲台上喊:“还差一个人!接力赛还差一个,谁报一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在低头翻书或者看天花板。温逸看了一眼旁边陆夜澜,后者也在看报名表的方向,但没有任何表示。温逸犹豫了一下,举了手:“我报。”
陈老师把名字勾上了。温逸坐回去的时候看到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温逸读懂了——大概是“你跑得快吗”的意思。温逸没解释,低头继续做题。他跑得确实不算快,但两百米不是他的弱项,以前在老家学校跑过几次,能维持在中等水平。够用了。
周四早上,操场上搭起了红色的横幅,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各个班的方阵在跑道边列队。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早晨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寒意,但阳光很好,亮堂堂地铺满了整个操场,把塑胶跑道的颜色照得格外鲜艳。高三的方阵被安排在操场西侧靠边的位置,挨着高二。温逸在队伍里站着,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攥着班旗的一角。宋聿站在他前面,正踮着脚往操场另一边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开始”。
开幕式比预想的短。校长讲话、运动员代表宣誓、裁判员代表宣誓,一套流程走完之后,各项比赛就陆续开始了。温逸没有报个人项目,上午的时间比较空。他坐在班级看台区的水泥台阶上,旁边是陆夜澜——后者果然带着速写本来了,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靠着栏杆,膝盖上摊着本子,铅笔已经开始走了。温逸没有凑过去打扰他,就那么坐着看操场上的比赛。跑道上正在进行男子一百米预赛,发令枪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跑道上的选手们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冲出去,看台上各个班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宋聿报了一百米和跳远。一百米预赛的时候温逸站在看台边缘往下看,宋聿在第三道,起跑器上蹲着,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他弹出去,步伐快而有力,上半身压得很低,冲刺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风推着往终点线扑。他跑了小组第一,冲过终点线之后减速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成绩,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朝看台上挥了挥手。温逸不知道他在冲谁挥手,但他看到看台第一排的沈知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
宋聿从跑道那边绕过来,经过沈知叙身边的时候顺手把那瓶水接过去了,灌了两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校服前襟上。沈知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宋聿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然后把剩下的半瓶水塞回沈知叙手里,转身往跳远场地跑了。沈知叙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半瓶水,看着宋聿跑远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走回看台坐下,把那半瓶水放在自己脚边,拧紧了盖子。
温逸收回目光,继续看别的比赛。上午的高潮是高三男子八百米,沈知叙报了这个项目。温逸没看出来沈知叙平时安安静静的样子居然能跑八百米,而且跑得不慢。他在第一圈跟跑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卡在第三的位置,步伐很稳,呼吸均匀。第二圈弯道的时候他开始加速了,从外道超了第二个人,最后直道冲刺的时候跟第一名咬得很紧,最终拿了第二。冲过终点线之后他蹲在跑道边喘了很久,手撑着膝盖,后背起伏得厉害。宋聿从跳远场地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拍他的后背,嘴里喊着“你牛啊班长,第二!”,然后把自己没喝完的半瓶水递了过去。沈知叙接过瓶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宋聿的手,他顿了一下,然后仰头把水喝完了。
温逸看着这一幕,觉得沈知叙跑步的节奏跟他这个人很像——不声不响,但在关键时刻能咬住。宋聿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沈知叙为什么报了八百米这个项目。八百米是田径项目里最累的一项,训练最苦,比赛最熬人,一般人能躲就躲。但沈知叙报了,而且跑进了前三。
下午的项目里,温逸唯一参加的是班级接力赛。他是第五棒,跑第三道的直线段。比赛开始之前他在检录处站着,手心有点出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确认系紧了,然后抬头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陆夜澜坐在看台最后面那排,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没在动,人正看着检录处的方向。温逸跟他的目光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碰上了,陆夜澜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温逸冲他点了点头,转回去准备接棒。
枪响之后接力赛开始了。前四棒跑得还算顺利,交到温逸手里的时候排在第三。他接棒的时候手心潮的,但握住了接力棒就攥紧了,迈开步子往前冲。两百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跑到直道中段的时候觉得腿开始酸了,风从正面灌过来灌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减速,咬着牙把步子迈大了一点,在最后三十米超过了前面那个人,第三个冲过终点线。他把接力棒交给下一棒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的时候看到陆夜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跑道边缘的栏杆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
温逸喘着气走过去,隔着栏杆接过那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水是常温的。他灌了两大口,喘着气冲陆夜澜笑了一下:“我跑得怎么样?”
陆夜澜看着他,目光在温逸汗湿的额头和被风吹红的鼻尖上停了一拍。“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
陆夜澜没有反驳。他站在栏杆外面等着温逸喘匀了气,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看台。经过跳远场地的时候温逸看到宋聿正在做最后一次试跳,助跑的速度很快,起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腾在空中,身体舒展开来像一只展翅的鸟。落地的时候他往前扑了一下,手撑在沙坑里。沈知叙站在沙坑旁边,手里拿着宋聿的外套和一瓶还没开的水,等宋聿从沙坑里站起来拍身上的沙子的时候递了过去。宋聿接过水灌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转头冲沈知叙喊:“第三!我第三!”沈知叙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点。他把宋聿的外套抖了抖搭在手臂上,跟着他往看台走。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夕光拉得长长的,并排贴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
温逸和陆夜澜回到看台上的时候,林蒴正坐在台阶中间那排,旁边是顾眠。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包纸巾和一瓶没喝完的水。顾眠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林蒴正偏着头跟她说着什么,顾眠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照得暖融融的。温逸注意到顾眠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离林蒴的膝盖大概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而林蒴说着说着,手也跟着往那个方向挪了一点点。两个人都没有去碰对方的手,但那半个拳头的距离在夕阳里显得很软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纱。
温逸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陆夜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操场上最后几项比赛的收尾。广播里在播报各项比赛的成绩,念到“高三男子跳远第三名,宋聿”的时候,温逸听到身后那排传来一声极轻的拍手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叙坐在那里,手掌刚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拍手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没经过脑子就做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运动会第一天的项目全部结束了。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看台上的人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东西。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跑道上的白色标线被照得发亮。温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书包甩到肩上,跟陆夜澜一起往校门口走。经过看台最下面那排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林蒴和顾眠还坐在那里没有动。林蒴低着头在翻手机,顾眠在旁边看着操场的方向。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近到温逸觉得那个距离已经不需要再用“半个拳头”来丈量了。
他收回目光,跟陆夜澜并排走在操场的出口通道上。秋天的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温逸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你明天还来吗?”
“来。”
“你画了多少了?”
陆夜澜想了想。“六页。”
“今天一天就画了六页?”
“嗯。”
温逸没有问画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出来——跑道上冲刺的人、跳远沙坑边递水的人、看台上挨得很近的两个女孩子、还有接力赛第五棒冲过终点线之后撑着膝盖喘气的那个人。这一天里所有人的样子都被他收进了速写本里,一页一页地攒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温逸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蒴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就一会儿,看台上人少的时候。我没敢动。”
温逸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跟陆夜澜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十月底的晚风带着冬天将至的凉意,把路边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卷起来又放下。温逸站在站牌下面,觉得今天这一天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得像跑道上的那条白线,从起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