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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啊啊啊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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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的早上,温逸是被窗外一阵急促的蝉鸣吵醒的。
那声音跟七月份那种震耳欲聋的合唱不同,带着一种声嘶力竭的沙哑,像是夏天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分。屏幕右上角显示着九月一号,下面是一条备忘录弹窗:“开学日,高二(下)——不对,现在已经是高三(上)了。”
温逸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然后翻身坐了起来。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微分碎盖,打了个哈欠。高三了,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沉重感还没完全砸下来,倒是先被一种熟悉的期待感盖过去了——又能每天在教室里见到陆夜澜了。
他洗漱完换了校服,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方敏从厨房探出头来:“开学第一天,要不要带点水果去学校?我给小陆也准备了一份。”方敏现在叫陆夜澜“小陆”已经叫得很顺口了,仿佛那个在夏令营结束时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地叫“阿姨好”的男孩子,已经成了他们家半个熟人。
“带着吧,我放书包里。”温逸接过两个保鲜盒塞进书包侧袋。方敏看着他把鞋带系好,又说了一句:“高三了,别光顾着玩,该抓紧就得抓紧。”
“知道了妈。”温逸拉开门,初秋早晨带着凉意的风迎面扑过来,吹散了他最后一点睡意。
公交站牌底下,陆夜澜已经站在那儿了。看到温逸走过来,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帆布袋在他肩上挂着。时隔一个暑假,两个人又回到了每天早上在站牌底下碰头的节奏。只是这次不用再倒两趟车,而是直接坐车去学校。
“早。”温逸走过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递过去,“我妈让带的水果,咱俩一人一盒。”
陆夜澜伸手接过去,指尖在保鲜盒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拉开帆布袋塞了进去。他看着温逸,目光在温逸脸上停了一瞬,吐出两个字:“早。”声音还是那个低平、干净的调子。
上车之后两个人照例坐最后一排。早高峰的公交车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车厢里混着洗发水、早餐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温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景从暑假的松弛慢慢被拉回紧凑的节奏——早餐店排起了长队,穿西装的人走得飞快,路边花坛里的月季开到了极致,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你暑假最后几天怎么没找我?”温逸偏头问。八月底那一周,他因为方敏带他回了一趟老家处理亲戚的事,有五六天不在市里。期间和陆夜澜的聊天记录很规律,每天一条定位、一句“到了”、一句“嗯”。他本来以为回来之后陆夜澜会像之前那样倒两趟车来他家楼下等他,但陆夜澜只是发了一条“明天学校见”。
“在画画。”陆夜澜说,“新本子画了一半。”
温逸来了兴趣,偏过身来:“画了什么?画完了吗?”
“没有。画完给你看。”陆夜澜的目光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新本子,已经二十八页了。”
温逸在心里算了一下。暑假两个月,加上开学前这几天的准备期,陆夜澜新速写本的进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二十八页画了什么,但陆夜澜说了“画完给你看”,他便不问了,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慢慢画”。
到了学校,高三的教学楼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栋,走廊上贴着各种月考光荣榜和倒计时牌。温逸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宋聿趴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补觉,沈知叙坐在他侧前方,正在整理讲台上发下来的新课本。两个人暑假里明显熟了很多——宋聿的书包挂饰上多了一根沈知叙同款的黑色编织手绳,而沈知叙的桌角放着一瓶宋聿常喝的电解质水。
温逸和陆夜澜在原来的靠窗位置坐下来,前桌是林蒴。林蒴回过头来的时候,温逸发现她换了一副新眼镜,圆框换成了细边的半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前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改变。她看到温逸的第一句话是:“你暑假晒黑了一点。”第二句话是压低声音、目光亮晶晶的:“你猜我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到谁了?”
温逸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那个旧书店的女孩子?”他问。
林蒴用力点了一下头,马尾在脑后晃了晃:“她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看分班表。我瞄了一眼,她转来我们学校了!而且我看到她的名字了——顾眠。照顾的顾,睡眠的眠。”
温逸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睡意全无。
“她分到哪个班了?”
“不知道,我没敢多看。”林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她当时在看表,我就假装路过去了。但我记得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到肩膀下面一点。”
温逸看着林蒴那张写满了“想认识又不敢”的脸,笑了一声:“你不是情报中心吗?怎么这次不上去搭话?”
“那不一样!”林蒴小声反驳,“在旧书店里隔着书架那是偶然,在学校里专门去找她就是刻意的了。而且她今天看起来好冷淡,我不敢。”
“旧书店里那张浅绿书签她都收下了,还跟你说明天还来,你怕什么。”
林蒴的耳朵有点红,她转过身去把新课本一本一本码好,动作明显比平时用力了一点,像是要掩饰什么。
早读铃声打响之前,班主任陈老师踩着最后一秒走进教室,身后跟着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跟陈老师低声说了几句,陈老师点了点头,走到讲台前面拍了拍手。
“同学们,开学第一天有两件事。第一,高三的节奏大家心里清楚,收收心,月考安排在下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第二,我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是从一中转过来的。进来吧。”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温逸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女生,头发确实如林蒴所说剪短了一点,垂在肩头上面两寸的位置,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整个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五官清冷干净,肤色白得像初冬的纸。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扫过某一处的时候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陈老师身上。
“大家好,我叫顾眠。”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以后请多指教。”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稀稀落落的掌声和交头接耳。温逸偏头看了一眼林蒴——林蒴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放在课桌上的手攥着笔袋的拉链头,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但温逸看到她的脖颈和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陈老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指着林蒴旁边的那个空位说:“顾眠,你先坐那儿吧,林蒴旁边,她是我们班学习委员,有什么不懂的问她。”
顾眠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往林蒴这边走过来。教室的走道不宽,她经过温逸座位旁边的时候,温逸闻到一股很淡的草木香气。她走到林蒴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侧的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袋和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放在桌上。
林蒴坐得笔直,一动都不敢动,像是在执行某种高难度的静止动作。顾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放在林蒴的桌角。
“你额头有汗。”顾眠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动作很自然。
林蒴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碰到一层薄薄的汗意。大概是刚才顾眠走进来之前她紧张出来的。她抓起那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谢、谢谢。”
顾眠“嗯”了一声,转回去翻开自己的新课本,手指夹着书页的边缘翻了两页,动作跟旧书店里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逸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转回前面,跟陆夜澜对视了一眼。陆夜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林蒴那边,又移回来,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微微向上弯了一点。温逸知道他也看到了。
下课之后,林蒴找借口拉温逸出来走廊上透气。她站在走廊的窗台边,双手撑着窗沿,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坐我旁边了。”林蒴说,声音还有点飘。
“嗯,我看到了。”
“她还给我递纸巾了。”
“嗯。”
“她身上有股香香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洗衣服或者晒过太阳的味道。”林蒴还在前言不搭后语地输出,像是脑子里的所有句子都在排队往外涌,“她翻书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跟旧书店里一模一样。她——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温逸看着她笑:“是有点多。”
林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过来看着温逸,眼神认真了许多:“你说,她是不是认出我了?她刚才看我的那一眼,就是坐我旁边之前的那一眼,我觉得她认出来了。”
“你可以在放学的时候问问她。”温逸说,“或者问问她中午去哪吃饭,带她去食堂。”
林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被一层犹豫盖住了:“这样会不会太主动了?”
温逸拍了拍她的肩膀,像过去很多次林蒴在班里帮他打圆场之后他做的那样:“你在旧书店里都敢夹书签给她了,在学校里当个同学怎么了。你又不是要干嘛,就正常认识一下。”
林蒴攥了攥手里那张已经被捏成一小团的纸巾,最后点了点头:“我中午试试。”
温逸转回教室的时候,经过陆夜澜的座位,看到他已经把新课本都翻了一遍,重点的章节折了角。温逸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方敏塞的那盒水果放在两个人桌子中间,打开盖子推过去。
“吃一块。”他叉了一块哈密瓜递给陆夜澜。
陆夜澜接过叉子,把哈密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温逸叉了一块自己吃,心里想着中午可以去食堂吃饭。他已经跟陆夜澜形成默契,每天中午都去食堂吃,不像以前陆夜澜一个人在教室啃饭盒。这个改变是开学第一天温逸就坚持要做的,当时陆夜澜说了句“不用麻烦”,温逸当没听见,直接把他的饭盒收进自己书包里,说“不吃食堂的饭你永远都不知道糖醋排骨有多好吃”。后来陆夜澜就没再拒绝了,只是每次去食堂他都会先找好位置,等温逸打好饭端着盘子过来坐下。
高三的课比高二紧了不少,开学第一天上午的四节课全是主科。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每句话似乎都带着“高考”两个字的后缀。课间的时候温逸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边上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从深绿往黄绿过渡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不再是从前那种闷热潮湿的味道。
中午铃一打,宋聿第一个从最后一排弹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扯着嗓子喊:“吃饭吃饭!沈知叙你快点!”沈知叙不紧不慢地收好桌上的书,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两个饭卡——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宋聿的。温逸看到宋聿从沈知叙手里接过饭卡的动作无比自然,连“谢谢”都没说。
温逸和陆夜澜并排往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温逸余光扫到林蒴还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整理文具,顾眠已经站起来了,背着书包侧头看她。温逸没有多看,跟着人流往食堂走了。
食堂里人山人海。高三的、高二的、高一的都挤在同一个时段,嘈杂的人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温逸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青菜,端着盘子去找陆夜澜。后者已经在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两碗汤——一碗西红柿蛋汤一碗紫菜汤。温逸在他对面坐下,把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两块放进陆夜澜碗里。
“今天的排骨好吃,你尝尝。”
陆夜澜没推辞,低头咬了一口。温逸看着他吃,自己也扒了两口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温逸听到旁边桌子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宋聿端着盘子坐到了沈知叙对面,盘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我饿死了,早上的包子没吃饱。你怎么又只吃这么点?”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知叙碗里,“你吃,我打多了吃不完。”
沈知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温逸坐在隔壁桌看得很清楚,宋聿给沈知叙夹菜的动作确实就是那种好哥们之间理所当然的分享,没有多余的暧昧。但沈知叙低头吃肉的时候,那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他对这份“理所当然”的珍重。
温逸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温逸看到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群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高三第一次月考的考场安排和座位号。温逸在第一考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往后扫了几行,在同一个考场看到了陆夜澜的名字。两个人的座位隔了三排,不算近也不算远。
“咱们一个考场。”温逸对陆夜澜说。
“嗯。看到了。”陆夜澜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公告栏上,沉默了一会儿,“第一考场按上次期末成绩排的。以后每次都会换。”
温逸听懂了那句话底下没说出来的意思。在高三这一年里,他们能坐在同一个考场的机会会随着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变化而变得不确定。今天是第一次月考,也许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他偏头看了陆夜澜一眼,后者已经转过身往教室走了,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贴在走廊的地面上。
温逸追上去,跟他并肩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走动的沙沙声。温逸在做数学卷子,旁边陆夜澜在画速写。温逸偷偷瞄了一眼,陆夜澜的新速写本翻到了第二十九页,画的是今天中午食堂里的场景——两个面对面坐着吃饭的人,从陆夜澜那个角度往对面看,画面中心是温逸低头扒饭的侧脸,背景里食堂的嘈杂被虚化成了一些模糊的排线。
温逸看着那个画里的自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低头继续写卷子,但笔尖在“3”字的尾巴上拖了一点点多余的线。他拿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九月的晚风从窗户灌进来,比白天更凉,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校园角落的那几棵桂花树大概提前开了。温逸和陆夜澜一起往校门口走,梧桐路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陆夜澜。”
“嗯。”
“高三了。”
“嗯。”
“你说一年之后,我们会去哪?”
陆夜澜的脚步没有停。他偏过头看了温逸一眼,路灯的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那颗泪痣在光影交界的位置上安静地停着。
“你想去哪?”他反问。
“我想去一个有你在的地方。”温逸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全是那种好哥们之间的仗义。
陆夜澜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他走了好几步才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带着往温逸耳朵里送:“嗯。我也去。”
温逸偏头笑了一下。两个人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温逸的手机响了,是林蒴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中午我跟她去食堂吃饭了!她自己带了便当,分了我一个饭团!梅子味的!好好吃!”
紧接着又是一条:“她今天主动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林蒴,她说‘我知道’。温逸她是不是记得我啊!!”
温逸看着这两行字,在夜色里弯起了嘴角。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陆夜澜。公交车正在进站,车灯把两个人的轮廓照亮了一瞬间。
“走,上车。”
他迈步走上台阶,陆夜澜跟在他后面。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温逸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觉得高三的日子虽然像一层厚厚实实的灰毯子盖下来,但旁边坐着的人始终在他的轨迹里,不紧不慢,像一支在纸面上走得很稳的铅笔。
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肩并肩靠在一起。车往前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九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凉。
温逸闭上眼睛,觉得这个秋天应该会过得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数清楚每一个跟陆夜澜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图书馆的瞬间,高三的第一学期就会过去。快到那本新速写本会一页一页变厚,快到他能看见所有画里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但他不着急。日子还长,画还在继续。他还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