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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终于画完了 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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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四周,气温终于攀上了三十五度的峰值。
蝉鸣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城市上空。温逸家客厅的空调从早开到晚,方敏把客厅的遮光窗帘拉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着外面白花花的光。温逸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本海景铜版画册,手里的铅笔在速写本上走线,但画了几笔就停下了。
他的注意力没在画上。手机就放在膝盖旁边,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陆夜澜的对话框里。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十点多,陆夜澜发来的:“下午去河边,三点。”
温逸回了一个“好”字。但他从中午吃完饭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昨天下午在河边,陆夜澜那本深灰色旧速写本只剩最后三页了。明天、或者后天,那本册子就会画完。画完意味着什么……
他把铅笔搁下,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他在衣柜里翻了翻,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又觉得颜色太深,换了一件白色的,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发现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件洗得软软的浅蓝色穿上,出门前还不忘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空白书签。
那张书签是林蒴从旧书里翻出来的第一张空白手工纸片,后来被温逸收起来了。他一直放在口袋里,边缘已经被指腹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他还没想好在上面写什么。
下午两点五十,温逸准时下了楼。
单元门外的香樟树底下,陆夜澜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得肤色更白,帆布袋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插吸管的柠檬水。他看见温逸出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目光在温逸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递过去手里的杯子。
温逸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冰凉的。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梧桐树影在路面上拉得长长的,蝉鸣声把他们的脚步声裹得很严实。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早?”温逸问。
“刚到。”
“你又‘刚到’。”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夜澜最近每天都是这句说辞,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每次他提前出门,都能看到陆夜澜站在楼下那棵香樟树的阴影里。
他们坐了两站公交,又沿着绿道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城南那段人少的河阶。
七月底的河边没有六月底那么凉快,风里带着河水被日光晒透后的温热气息。不过这段台阶处于河湾的转角处,两岸的垂柳长得极茂盛,枝叶在水面上方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荫棚。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落在水泥台阶上是碎碎的金斑。
温逸在倒数第三级台阶坐下,脱了鞋把脚放在下一级台阶上。石阶被晒得暖融融的,贴着他的脚底。陆夜澜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本深灰色的旧速写本,和那支常用的6B铅笔。
“还剩三页?”温逸看着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嗯。”陆夜澜翻开本子,找到倒数第三页。上面还是空白的,纸面因为长时间被翻动而带着一点顺滑的毛边。他握住铅笔,目光先落在河面上。
温逸安静下来。他知道陆夜澜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于是靠着后面的矮墙,把目光投向河对岸。对岸的居民楼阳台上,今天挂出来的是一床浅黄色的被单,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小小的帆。
铅笔在纸面上落下第一道线。沙沙的,轻而稳。
温逸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落在陆夜澜的侧脸上。午后三点的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间滤下来,在陆夜澜的睫毛和鼻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低着头,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腕骨在转动间撑起那道极淡的旧疤。温逸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个用来存放他们之间所有细枝末节的“夹层”又被塞进去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陆夜澜。”他忍不住开口。
“嗯。”
“你画完这三页,旧的那本就要装订了?”
“嗯。”
“装订完就给我?”
陆夜澜的铅笔停了一瞬。他偏过头来看温逸,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在树荫的暗处显得格外深,像一潭静水。“……嗯。”
“那你新买的那本呢?”温逸指的是他帆布袋里那本新的、同样厚度的速写本,“打算画到什么时候?”
陆夜澜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在纸面上走线。他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画到画不动为止。”
温逸呼吸停了一拍。这句话是夏令营湖心那条船上他说过的话,当时温逸说“你想画多少画多少,我帮你攒着”,陆夜澜当时的回应就是“画到画不动为止”。现在这句话第二次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盛夏的蝉鸣和河水里,比上一次更沉、更笃定。
“好。”温逸说,“那我也帮你攒着。”
他不再说话了,把注意力放在自己那幅临摹上。他今天带的是一幅莫奈的睡莲局部,照着画册上的印刷色块去抓光影的关系。画了大概半个小时,陆夜澜的铅笔声停了。
“这一页画完了。”陆夜澜说。
温逸凑过去看。画面上是他们此刻坐着的位置——水泥台阶、河流的走向、两岸垂柳的交错,构图极简,留白很多。右下角有一个用简练线条勾出的人,半靠着矮墙,手里捧着一本书,脚悬在水面上方。那个人轮廓瘦削,微分碎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是温逸。
温逸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又看了一眼陆夜澜。后者正翻到倒数第二页,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像是在酝酿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你今晚回去画,还是明天接着画?”温逸问。
陆夜澜想了想:“今晚能画完。”
“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温逸顿了顿,喉咙微微收紧,“是不是就可以给我看了?”
陆夜澜偏过头看他。阳光在这一瞬间从柳叶的缝隙间穿过,正好落在他右眼的眼尾,把那颗泪痣照亮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速写本合上,手掌平放在封面上压了压。
“明天。”他说,“明天下午,你到我家来拿。”
温逸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拿到这本速写本的方式——也许是在图书馆,也许是在河边,也许是像上次一样通过快递寄过来。但他没想到陆夜澜会说“到我家来拿”。那是陆夜澜的家,那个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画画、父母经常不在、连过年可能都是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你家?”温逸重复了一遍。
“嗯。”陆夜澜把速写本收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明天我爸妈不在。你可以上来坐一会儿。”
温逸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个瞬间变得太响了。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翻,他听到自己说“好”,声音比预想的高了半度。
那天傍晚他们比平时早走了半个小时。陆夜澜说他要去图文店看装订的进度,温逸陪他走到公交站,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车。傍晚的夕阳把整条街照成暖橘色,陆夜澜的侧脸被光线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那颗泪痣在夕光里变成了一粒浅棕色的影子。
“明天几点?”温逸问。
“下午两点。”
“我直接去你家?”
“嗯。我给你发地址。”
公交车来了,陆夜澜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温逸站在站牌下冲他摆摆手,看着公交车驶远,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两盏红色的点。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陆夜澜发来的地址。短短一行字,末尾加了一句:“明天见。”
温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觉得七月末的晚风变得格外轻软,连蝉鸣声都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温逸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张空白书签。浅棕色,边缘毛糙。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把书签放在膝盖上,又去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写什么?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片看了很久。他想起旧书店第三十页那句被描了句号的“我在漫长的夏天里等你”,想起林蒴回的那张浅绿色书签,想起陆夜澜在河边说的“画到画不动为止”。
他低头,在书签上慢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书签放在掌心里晾了晾,等墨迹干透了,才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温逸出门了。
陆夜澜家在城北的老小区里,温逸照着导航倒了一趟地铁又走了一段路才到。小区里的樟树长得极高,枝叶把阳光切成碎碎的影子铺在地上。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上了三楼,站在一扇浅灰色的防盗门前停了两秒,按下了门铃。
里面很快有脚步声传来,门开了。
陆夜澜站在门里。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家居服,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打理得整齐,有几缕碎发自然地搭在额前。他看到温逸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温逸跨进门槛。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干净整洁。客厅很大,但家具摆设很精简,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素净的款式。但空气中没有那种长久无人居住的冷清气味,反而有一种很淡的木质调香气,混着纸张的味道。
“你一个人住这儿?”温逸换上了陆夜澜递来的拖鞋。
“嗯。他们常年不在。”陆夜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转身走进客厅,“你坐。我倒水。”
温逸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画册,旁边是一盒削好的铅笔。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半开的画纸,旁边是那本新的速写本。墙壁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挂任何装饰画。这个家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样板间,所有私人的痕迹都收敛在了那一方书桌和那本速写本的范围之内。
温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他的家充满了方敏的生活痕迹——沙发上的毛毯、茶几上的水果盘、墙上挂的全家福。而陆夜澜的家像是一个只用来睡觉和画画的中转站。
陆夜澜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温逸面前,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看上去很平整,边角没有折痕。
“装订好了。”他把信封递过来,“旧的那本,都在里面。”
温逸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触感粗糙,里面沉甸甸的,是一叠厚实的纸张。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抬头看陆夜澜。
“我能现在看吗?”
“嗯。”
温逸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册子。封面还是浅灰色的硬纸板,和上次那本装订册一样的工艺,但这一本明显厚了许多。他翻开第一页。
温逸翻到第一页。是初春。刚开学时的教室,讲台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蓝色外套的男孩,头发碎碎的微分盖,嘴角弯着,对全班自我介绍。那是第一天转学来的温逸。背景里其他同学的轮廓都是模糊的铅笔草稿,只有温逸是完整的,连手指微微攥着裤缝的小动作都被细腻地画了出来。
第二页,是走廊。两个少年在课间擦肩而过,温逸正转头跟后面的宋聿说话,笑得露出了牙齿;陆夜澜走在旁边,微微偏着头,目光看似落在前方,但画里那视线的余光,精准地停在温逸的侧脸上。
温逸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一页一页看过去,就像是在重新经历这半年的时光。
第四页,是操场。体育课上,温逸坐在跑道旁边的台阶上喝水,阳光把下巴上的汗珠照得发亮。
第五页,是天台。温逸靠着矮墙抬头看云,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向后翻。
第六页,是晚自习。温逸趴在桌上睡着了,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睫毛。
第七页,是植物园的向日葵花田。
第八页,是夏令营的大巴车,温逸靠在陆夜澜肩膀上睡着的侧面。
第九页,是湖边石阶上,两只手浸在水里,小指几乎相贴。
第十页,是图书馆靠窗的桌子,温逸低头翻着画册。
……
每一张画的笔触都比上一张更笃定,更温柔。温逸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线条里的成长——从最初克制的、试探性的排线,到后来流畅的、带着温度的描绘。陆夜澜画他的方式变了——最初像是怕画错一笔,每一笔都极谨慎;后来像在描摹一个已经很熟悉的人,连指尖的弧度、睫毛的投影、锁骨的位置,都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笃定。
翻到第二十几页的时候,温逸的手指停住了。
倒数第三页,是昨天下午在河边,他靠着矮墙坐着看书的侧影。
倒数第二页,是他今天换鞋出门前的样子——浅蓝色的短袖,微分碎盖的头发,低头系鞋带的动作。
最后一页。
温逸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只画了一只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停在纸上。那只手的无名指上,画了一枚极细的银白色圆圈,像一枚戒指,又像一圈光环。
画的右下角,还是那句瘦硬的、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铅笔字:
“画到这里,够厚了。剩下的,想当面给你看。”
温逸攥着那本册子,觉得手里的分量沉得像一块石头。他喉咙发紧,抬眼看向陆夜澜。后者就坐在沙发另一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色看似平静,但那两只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也在紧张。
“陆夜澜。”温逸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他把那本册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被他摩挲了一整天的空白书签。
那张浅棕色的手工纸片,边缘起毛,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温逸把书签递过去。陆夜澜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腹,冰凉的,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他低头看着书签上的字。
上面写着:“画到画不动为止。我在旁边陪着你。”
陆夜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车鸣,以及空调出风口吹出的细微风声。温逸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层灰黑色的冰面开始慢慢裂开,融化的水光从裂缝里漫出来。
“温逸。”陆夜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写的这个,算数吗。”
“算数。”温逸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夜澜把书签捏在指间,拇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他抬起头来看着温逸,没有哭,但眼眶微微泛红,那颗泪痣在客厅顶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温逸,看了好几秒,然后轻声说:“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没有断在喉咙里,而是稳稳地落进了空气里,带着一种放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坦然。
温逸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光线太温柔了。阳光从客厅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空气中微小的浮尘照得像金色的微粒。茶几上摊着那本厚厚的速写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只握着铅笔的手和那枚银色的圆圈安静地留在纸面上。而他面前的人,正攥着他写的那张书签,像是攥着一件不敢弄丢的东西。
“你要不要看我的新本子?”陆夜澜忽然说。他把书签小心地夹进自己新速写本的第一页里,然后从书桌上拿过来摊在膝盖上翻开。
新速写本的第一页,是昨天在河边画的那幅未完成的风景。但今天已经完成了——柳枝、河水、水泥台阶,还有台阶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一个低头在画,另一个靠着矮墙侧头看着旁边画画的人。看的角度,是从那个画画的人的视角看出去的,所以画里的另一个人是正面,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温逸看着那个画里的自己,看着那副专注的、带着笑的眉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平时看你的时候,是这个表情?”
“嗯。”陆夜澜低着头看着画,耳廓红得比平时的任何一次都彻底,“就是这个表情。”
温逸把目光从画上移开,看着面前这个红着耳朵的人,觉得心里那个“夹层”已经被撑得快要装不下了。他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偏过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那你新本子画完的时候,也给我?”
“嗯。”
“还是当面给?”
“嗯。”
“那下次我直接来你家拿?”
陆夜澜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温逸两秒,然后把新速写本合上,放回书桌上。他走回沙发旁边,在温逸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以后你想来就来。”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稳,“我都在。”
温逸把那个抱枕拿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看着客厅窗帘缝隙里那道光慢慢从茶几上移开。他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弯度一直翘着没放下来。
那天下午他离开陆夜澜家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陆夜澜把他送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的樟树下。盛夏傍晚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樟树叶吹得沙沙响。
“那我走了。”温逸把帆布袋往上提了提。
“嗯。明天河边见。”
“明天河边见。”
温逸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夜澜还站在樟树底下,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件白色短袖染成暖金色。他手里拿着那本深灰色的旧速写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个口袋里现在多了一张浅棕色的、边缘起毛的书签。
温逸冲他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蒴发来的一串消息。
“温逸!!!今天下午我又去旧书店了!她也在!她今天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
“她问我是不是在找那本诗集!我整个人都傻了!!”
“她的声音好低啊,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而且她长的超帅的!!!”
“她跟我说她叫顾眠!照顾的顾,睡眠的眠!她把那张浅绿的书签拿走了!她问我是不是我写的!”
“我说是,她笑了一下!!!”
温逸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林蒴那一连串感叹号,几乎能想象到林蒴此刻抱着手机在房间里转圈的兴奋模样。他笑着打字回了一句:“那你回她什么了?”
那边秒回:“我说我下次还想来翻书。她说她明天下午也来!”
温逸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夜幕正在降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了一排暖黄色的光点。他想起那本旧书店里第三十页的诗句、那张浅棕色的手工纸片、以及那个中长发披肩的身影在暖黄灯光下低头翻书的侧脸。线终于牵上了。
他坐上回家的公交车,靠在窗边。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已经不在口袋里的书签的空位置。他把那张书签送出去了,送给了那个从第一天转学来就默默在画他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陆夜澜发来的:“到家了跟我说。”
温逸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新本子画到第几页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第二页。”
“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你刚才坐在沙发上抱枕头的侧面。”
温逸看着屏幕,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线条。他在想那本新的速写本刚刚画到第二页,后面还有几百页的空白。而那个画画的人说了,“以后你想来就来,我都在”。
暑假还有一半。高三还没来。以后的路很长很长。但温逸觉得,那个陪他走路的人,已经牵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