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是咖啡呦

21、月考 高三的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定在九月中旬，一个星期四和星期五。

　　通知贴在教室前面那面黑板旁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考试时间、科目顺序、考场安排，底下还加了一行红笔批注——“本次成绩将作为高三首次摸底参考，请同学们认真对待”。那行红字是陈老师写的，笔力极重，红笔尖把纸张划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

　　温逸站在告示前面看的时候，身边挤满了人。宋聿从后面挤过来瞄了一眼，发出了一声拖得又长又无奈的“啧”，沈知叙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但宋聿看完之后转过头冲他喊了一嗓子“我在第七考场你呢”，沈知叙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在哪个考场。

　　温逸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回座位坐下。陆夜澜已经在写英语卷子了，笔尖在完形填空的选项上圈圈画画。温逸没有立刻跟他说话，而是从书包里抽出了数学错题本，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

　　那页上还留着上次期末考之前陆夜澜帮他折的角。折痕已经有些淡了，但本子被翻过很多遍，纸页的边缘磨出了一层毛边。温逸盯着那页上的两道数学大题和一道物理实验题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紧张感扯得有点紧的地方松了松。

　　“你看什么呢？”陆夜澜在旁边问。

　　温逸把本子合上，偏头冲他笑了一下：“没什么，临阵磨枪。”

　　“你上次就是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卡了。”

　　“这次不会了，我都背烂了。”

　　陆夜澜没有接话，但温逸注意到他从书包里摸出了一张叠好的草稿纸，放在了两个人桌子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纸面上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几道高频考点的关键公式和推导步骤，字迹瘦硬整齐，一看就是陆夜澜的笔迹。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温逸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上面不止有公式，还有几个他容易混淆的概念，旁边用红笔简单注了区别。

　　“昨天。”陆夜澜的笔在英语卷子上继续走着，“顺手。”

　　温逸看着那张草稿纸，想起昨天晚上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陆夜澜说“你先走，我收个东西”，让他先去校门口等。原来那个时候他留在教室里不是收东西，是把温逸平时做错过的题目类型归纳了一遍，挑出最容易考到的几类，列在了这张纸上。

　　温逸把草稿纸对折，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第三页里，跟之前那些折角和铅笔批注放在一起。

　　考前一天晚上，温逸在家里复习到十一点半。他把语文的默写篇目过了一遍，又把数学错题本从头翻到尾，最后翻到陆夜澜那张草稿纸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那几行公式重新在草稿纸上推了一遍，确认自己每一步都能顺下来，才合上本子去洗漱。

　　躺下之后他摸出手机，给陆夜澜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那边回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没。在画。”

　　“你明天考试还画？”

　　“画得少。一张。”

　　温逸在黑暗中看着那三个字，知道陆夜澜说“一张”就是真的只画一张，画完就睡。他打了个哈欠，打字：“那你早点睡，明天考试别困。”

　　“嗯。你也睡。”

　　温逸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旁边。窗外九月的夜风轻轻吹着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银白色的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公式的推导步骤，转着转着就沉进了睡意里。

　　考试当天早上，温逸在公交站牌底下看到陆夜澜的时候，对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他把冰的那瓶递给了温逸，自己拧开了常温的那瓶。

　　“你怎么知道我要冰的？”温逸接过来，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凉意从掌心透进来。

　　“你早上喝凉的会清醒一点。”

　　温逸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滑下去，确实比常温的提神。

　　第一天的考试安排是上午语文、数学。语文温逸答得还算顺，作文题目是“距离”，他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了暑假里陆夜澜倒两趟车来他家楼下等他的那段路——不远，也不近，刚好够一个人走过来找另一个人。但他没写这个，选了中规中矩的议论文框架，写完还剩十分钟检查了一遍。

　　考数学的时候，温逸卡在了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他咬着笔杆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思路，忽然想起陆夜澜那张草稿纸上第三行的一个公式变形——他当时顺过一遍，觉得应该用不上，但此刻那道题的题干条件跟那个公式的适用条件几乎完全吻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答案出来了。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卷子翻回前面检查选择题。笔尖在答题卡上划过的声音沙沙响着，考场里其他同学还在埋头苦算，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动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角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温逸在那片光斑里写完最后一个选项，收卷铃响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对答案的人。宋聿从第三考场冲出来，隔着半个走廊冲温逸喊：“温逸！你最后那道大题第二问答案多少？”

　　温逸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转过头，陆夜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袋和准考证，脸色跟平时一样平静。

　　“你算出来了？”陆夜澜问。

　　“嗯。你那张纸上的公式，第三行。”温逸压低声音说。

　　陆夜澜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极小，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那就对了。”

　　“你呢？你肯定也对了。”

　　陆夜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第二问用那个公式确实更快。”说完他就往楼梯口走了，温逸追上去跟他并排走。走廊里其他同学还在吵吵嚷嚷地对答案，有人在捶墙有人在大喊“我完了”，但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理综是温逸的弱项，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得有些吃力，最后一步算出来的数值不太确定，但推导过程写满了整页草稿纸，他觉得至少能拿过程分。英语倒还好，作文题目是“给未来的一封信”，温逸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提纲之后直接下笔，写完回头检查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问题。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是周五下午四点出头。整栋教学楼从各个考场涌出来的学生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对答案，还有人直接趴在了走廊的窗台上。温逸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在人群中看到了陆夜澜，后者正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壁等他，逆着下午的阳光站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学楼，九月中旬的傍晚已经不像夏天那么热了，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干燥的凉意。操场上还有高一高二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步声和喊口号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跟高三这边刚考完的喧闹混在一起。

　　“终于考完了。”温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都盖好了帽才收进书包。

　　“嗯。”

　　“你考得怎么样？”

　　“还好。”陆夜澜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略，但他偏头看了温逸一眼，补了一句，“你理综最后那道大题，过程写全了吗？”

　　温逸想了想：“写全了。第二步推导有点绕，但我都写上了。”

　　“那就行。那道题步骤分占一半。”

　　温逸点了点头，把这句评价收进心里。他知道陆夜澜说“那就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温逸做得确实不错。这是他两个月来渐渐学会解读的语言——陆夜澜很少说“很好”，但“那就行”已经是很高的肯定了。

　　出校门的时候，温逸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看到了林蒴。林蒴背着书包站在树荫里，旁边站着顾眠。顾眠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正低头翻着一本巴掌大的袖珍笔记本，像是刚在复习下一门什么考试的科目。林蒴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正侧着头看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还没组织好语言。

　　“考完了？”温逸走过去。

　　林蒴转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考完了！你们呢？”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顾眠，像是在确认顾眠要不要一起走。

　　顾眠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看了温逸和陆夜澜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她的目光在温逸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在陆夜澜身上停了一拍，像是认人，然后收回来，对林蒴说：“我往南边走。”

　　“我也是南边！那一起？”林蒴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眠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点了下头：“嗯。”

　　两个人往南边的公交站走了。温逸看着林蒴的背影，发现她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速度，跟顾眠的步伐调成了差不多的节奏。那个节奏比林蒴平时的步速慢一些，显然是迁就了顾眠。温逸在旧书店的玻璃门外看到的那条即将牵起来的线，此刻正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慢慢靠近着。

　　宋聿和沈知叙也在校门口。宋聿正蹲在花坛边上啃一袋干脆面，满手都是调料粉，沈知叙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巾，等宋聿啃完最后一口之后递过去。宋聿接过来擦了擦手，站起来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冲沈知叙喊了一句“走不走”，沈知叙“嗯”了一声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背影被九月的夕光拉得又细又长，在路面上并排叠在一起。

　　温逸把目光收回来，跟陆夜澜一起往公交站走。

　　“考完了就轻松了。”温逸伸了个懒腰，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今晚不用看书了吧？”

　　“你想干嘛？”

　　“不知道。要不吃个饭再回去？学校旁边新开了家砂锅粥，我路过好几次闻到味道挺香的。”

　　陆夜澜想了想，点头：“行。”

　　两个人拐进了学校旁边的巷子里。砂锅粥的店面不大，几张塑料桌椅摆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支着蓝色的遮阳棚，棚子上挂了一串暖黄色的小灯。傍晚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灯泡吹得微微摇晃，暖黄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晃出柔和的明暗。温逸点了鲜虾粥和一份葱油饼，陆夜澜加了一份青菜。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温逸拿着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推到陆夜澜面前。

　　“你先吃，烫。”

　　陆夜澜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尖上凝了一小层雾。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两个字：“好吃。”

　　“你又说好吃。你上次说那个面也好吃，蛋糕也好吃，什么都好吃。”

　　陆夜澜又喝了一口粥，这一次他抬起头来看温逸：“你推荐的都好吃。”

　　温逸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觉得砂锅底下的火把脸上的温度烘得有点高。他低头扒粥，没接话，但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一直留在那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逸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里陈老师发的一条消息：“月考成绩大概下周二出来，大家周末先放松一下，下周一正常上课。”

　　温逸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粥。成绩下周二才出，那个数字此刻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但至少这个周五的傍晚是属于放松的。他和陆夜澜坐在街边小小的粥铺里，棚子上的暖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巷子外面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吃完粥两个人往公交站走。九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温逸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陆夜澜走在他旁边，帆布袋挂在肩上，步伐不紧不慢。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温逸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偏头说：“你那张草稿纸上的公式，我考完试之后又推了一遍，全记住了。”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浅影，那颗泪痣在光里清清楚楚的。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他开口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车来了。温逸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陆夜澜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随着车速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温逸靠着椅背看着那些灯火从眼前滑过去，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考场上的那道大题——第二问，那个公式，陆夜澜折在错题本第三页的那个角。

　　他忽然偏头看了陆夜澜一眼。后者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车窗玻璃上反射的光照着，明灭不定。温逸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书包上。

　　书包最里面那层，错题本第三页夹着一张折好的草稿纸，上面是瘦硬的铅笔字，和一个月前那本速写册最后一页右下角的字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