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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夜澜童年    七 ...


  •   七岁那年的冬天,陆夜澜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冷。

      不是天气。暖气烧得很足,客厅里那盆龟背竹绿得几乎要滴出油来,落地窗外北风把光秃秃的梧桐枝子吹得呜呜响,屋子里却暖得像春天。他穿着薄薄的羊毛衫坐在餐桌前吃晚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酱色的汁水刚滴到碗沿上,母亲程婉就开了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清清楚楚。

      "期中考试的排名出来了,你年级第几?"

      陆夜澜把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软烂的肉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第三。"

      "第三名。"程婉放下了筷子。瓷器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一小角。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但眉尖轻轻压下去了一点,语气也冷了些,"上次是第二,这次第三,你在倒退知不知道?第三名和第一名差了多少分?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给你找那个奥数老师花了多少钱?人家从省城专门请过来的,一节课两千块,你就拿个第三名回来报答我们?"

      陆夜澜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块肉渐渐凝住的油花上,白色的油脂浮在深褐色的汤汁表面,像冬天湖面结的第一层薄冰。他把筷子放下来,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两下。

      坐在餐桌主位的父亲陆正明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头都没抬。"下学期转去国际部,英语必须给我提上来。我已经给你报了寒假集训营,封闭式管理,一天八小时高强度训练,别跟我讨价还价。"

      "嗯。"陆夜澜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粒沙子落进水里。

      程婉皱起眉来,眼尾的细纹随着那个动作加深了一分:"跟你说话就这个态度?抬头看着大人。"

      陆夜澜抬起头。客厅那盏水晶灯实在太亮了,六边形的切面折射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光晕,刺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他看着程婉那张精致的脸,她今天涂了豆沙色的口红,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还是去年生日父亲送的。他忽然想问她记不记得上周答应过这个周末带他去动物园,说好了考进前三就去的。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去年期末他就是第一名,程婉说寒假太冷不适合出门,等明年开春再说。再往前一年春天,她说暑假再去吧不着急。再往前,他就不太记得了。

      他五岁那年就懂得了一件事。父母说出口的那些话,一半当不了真。剩下那一半,要看他的分数配不配兑现。

      那天晚上陆夜澜坐在书桌前抄错题。台灯是程婉给他买的护眼灯,白色的光把桌面照得一片明亮,数学卷子上红色的叉触目惊心。他把那道错题抄了三遍,数字写到最后有些歪,他用橡皮擦掉重新来过。

      保姆张姨端着一杯热牛奶路过他门口,探头进来小声说:“小少爷,先别写了,把这杯奶喝了暖暖胃,写完了早点睡。"

      "放那儿吧,谢谢张姨。"

      张姨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又想进来给他把床上摊开的被子叠好,但目光扫过他桌上那厚厚一摞补习班卷子和习题集,还是缩回了手。她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小澜,别太累了,你才多大点人啊。"

      陆夜澜抬起头冲她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很淡,似笑非笑,没到眼底。"我不累。"

      张姨叹着气走了。陆夜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张姨是这房子里唯一会叫他"小澜"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他考砸了的时候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就好"的人。她会在他半夜做噩梦惊醒的时候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背,会在程婉凶他的时候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一块巧克力。

      但去年年底张姨还是被辞退了。程婉说她太过纵容孩子,慈母多败儿,拿了工资就该认真做事,不该在主人教育孩子的时候在一旁打岔。张姨走的那天把他拉到门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小澜,以后遇到难事了就打电话张姨说的,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考多少分,是开心。"

      陆夜澜点点头,看着张姨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拉住她的衣角,跟她说别走。

      但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就像后来无数次那样,想要什么的时候先把手缩回来。习惯了。

      那天晚上他关上台灯躺进被子里。卧室很大,大得空荡荡的。窗帘是程婉挑的深蓝色丝绒,遮光性极好,双层的,拉上之后就看不见外面任何一点光。他有时候半夜醒了不知道是几点钟,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四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像被装进了一个盒子里。

      那个盒子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

      有时候他觉得这挺好的,安静就不会有人来烦他。有时候他又觉得这安静太沉了,沉得把他整个人往下拽,拽到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想白天那道没解出来的附加题。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光。

      十岁那年的夏天,陆夜澜被送到舅舅家"寄养"了两个月。因为程婉和陆正明要去欧洲谈生意,带着他不方便,也没人照顾。

      舅舅家在城市另一头的老小区里。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斑斑驳驳,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腌菜缸,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陈腐气。房子很小,两室一厅挤了四口人,到处堆着杂物。舅妈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头发烫着小卷,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她第一天就领着陆夜澜走到阳台上,指着那张靠墙摆的折叠行军床说:"你就睡这儿,白天记得收起来,不然客厅没法走人。"

      阳台很窄,头顶横着几根晾衣铁丝,挂满了洗好的衣服床单,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铁皮雨棚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热浪从头顶压下来,站了一会儿后背就湿了一片。陆夜澜把书包放在行军床上,拉开拉链把课本掏出来整理好,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舅妈看了他一眼,像是对他这么乖有点意外,又像是对他这么安静有点不自在,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炒菜去了。

      表弟陆子豪比他小两岁,圆头圆脑的,眼睛很亮,嘴巴很甜,见人就会叫哥哥姐姐。陆夜澜来的第一天他就把人家书包翻了个底朝天,翻出那个航模来爱不释手。那个航模是陆夜澜上学期科技节比赛拿了一等奖的奖品,花了一个多月一点点拼出来的,机翼上的漆是他用画笔一笔一笔涂上去的孔雀蓝。

      第二天放学回来,陆夜澜推开阳台门就看见桌上散了一桌的零件。机头、机身、机翼、尾翼被拆得七零八落,连接处的卡扣断了两个,螺旋桨滚到了墙角。陆子豪坐在地上正拿那个小小的驾驶舱当陀螺转着玩。

      陆夜澜蹲下来,把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他的手很稳,但指尖有一点抖。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把那架航模重新拼起来,用胶水把断掉的卡扣粘好,发现机翼上被指甲抠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

      第三天放学回来,机翼断了。齐根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你干嘛动我东西?"陆夜澜攥着那两半机翼站在客厅里问。客厅很小,电视机正放着动画片,陆子豪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入迷。

      陆子豪转过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冰棍,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玩一下怎么了,这是我家,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舅舅知道了这事。他喝了一口白酒,筷子在桌上点了点,对着陆子豪说:"你怎么又欺负哥哥?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乱动别人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来冲陆夜澜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澜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还小不懂事呢。你是大的,让着弟弟点啊。"

      陆夜澜把断掉的机翼放在手边,看着碗里的白米饭,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阳台的行军床上,蝉鸣吵得他睡不着觉。头顶晾着的衣服滴滴答答滴着水珠,打在不锈钢雨棚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啪嗒声。铁皮栏杆在白天晒透了,晚上还在慢慢往外散着余温,碰上去烫手。他侧过头看着防盗窗外面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夜空,深蓝色的,缀着几颗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自己卧室里那片深蓝色丝绒窗帘。拉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盒子,现在他觉得盒子好像也没那么差。盒子里至少有安静。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的东西被陆子豪碰了个遍。速写本被翻出来涂满了歪歪扭扭的汽车和恐龙,钢笔的笔尖摔断了再也写不出字,书包夹层里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凭空消失了。三百七十块,他一张一张数过两遍,卷成一小卷用橡皮筋箍着塞在最里面。有一天他想去买那本新出的画册,打开夹层的时候只剩一个空橡皮筋。

      他去找舅妈。舅妈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头也没回,炒勺在铁锅里翻得哗啦响:"你弟弟还小不懂事,拿了多少舅妈补给你就是了。"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扔在灶台上。

      陆夜澜看着那两张钱,油渍浸透了其中的一角,边上还沾着一点葱花。他没拿,转身回了阳台。

      那天晚上他坐在行军床上抱着膝盖,路灯的光从防盗网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橙黄色光斑铺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他把脸埋进手臂间,肩膀动了一下,又停下了。阳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家的电视声音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他抱着膝盖想了很多。想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想回去了之后会不会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那架航模还能不能修好。想着想着又觉得算了。回来不回来都一样,好不好的也没人真的想知道。

      八月中旬程婉和陆正明终于回来了。陆夜澜被接回家的那天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树叶子绿得发黑,被太阳晒得耷拉着,一晃一晃的。

      程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在舅舅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写暑假作业?"

      "写了。"

      "开学就五年级了,我给你报了数学强化班和英语冲刺班,周末还有钢琴课。你舅舅那边条件不行,这俩月耽误了不少功课,得抓紧补回来。"

      陆夜澜"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车子正经过一个巷口,一群小孩光着膀子在里面追逐打闹,汗津津的脸晒成红黑色,笑得像炸了窝的麻雀。跑在最前面那个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后面追的喊着"给我咬一口给我咬一口"。车很快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个巷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在舅舅家某个傍晚,他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楼下那帮小孩跳皮筋。他们笑啊闹啊,有两个女孩在绳子两头抡着跳,中间那个扎马尾的蹦得老高,辫子飞起来像一把扇子。有人在喊"该你了该你了",有人被绳子绊了一下扑在地上滚了一身土,爬起来也不哭,拍着屁股又冲回去了。

      他看了很久。看到天色暗下来,看到路灯亮起来,看到那群小孩被各自的家长喊回家吃饭。陆子豪从屋里冲出来推了他一把,说你看什么看又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他的朋友。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过朋友。

      初一那年陆夜澜转了一次学。因为原来的学校"风气不好",程婉从其他家长那儿听来的消息,觉得会影响他考重点高中的前途。

      新学校在市郊,校舍是这两年新盖的,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但学生参差不齐,什么人都有。陆夜澜插班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开学第二周,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男生。他坐下的时候前排那个人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后背微微一僵。

      前排那个叫周磊,比他高半个头,剃着很短的寸头,后脑勺有一道剃出来的白线。他打量了一圈陆夜澜,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新来的啊?看着挺乖的。"

      陆夜澜低下头翻英语课本,没接话。周磊又看了他两秒,转回去了。

      第一天课间,陆夜澜的文具盒被"不小心"碰掉在地上。笔撒了一桌子底,圆珠笔滚出去老远,自动铅笔摔断了铅芯。他蹲下去一根一根捡,手刚够到最远那支圆珠笔,一只穿着白球鞋的脚踩住了笔身。

      他抬起头,周磊正歪着头看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笑:"你叫什么来着?"

      "陆夜澜。"

      "陆夜澜。"周磊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后槽牙磨了两下,"名字挺好听的啊,斯斯文文的。以后抄作业找你啊哥。"

      从那以后陆夜澜的作业本每天都会出现在不同人的桌子上。有时候是周磊拿走的,有时候是后排的人趁他不在抽走的。他不想给,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周磊坐在他前面,上课的时候一靠椅背他的桌子整个都在晃。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他的柜子锁被人用圆珠笔芯捅坏了,运动裤不见了。

      他穿着校服长裤跑完了八百米。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又软又烫,鞋底踩上去有点陷,跑完全程小腿肚子酸得打颤。周磊在终点旁边抱着手臂吹口哨,那声音又尖又长,刺得他耳膜一阵一阵地疼。

      期中考试之后有一天放学,陆夜澜走得晚。教室里人都走空了,值日生扫了地但没倒垃圾,墙角那个黑塑料垃圾桶里塞满了废纸和空饮料瓶。他收完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周磊靠在门框上,身后还站着隔壁班的两个男生,一个染了黄毛一个耳朵上戴了颗黑耳钉。

      "你最近挺拽啊。"周磊踱过来,手指一下一下戳在他胸口上,"让你帮忙抄个作业推三阻四的,嫌我烦是吧?是不是觉得自己学习好就了不起?"

      陆夜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呛进喉咙里,他咳了一下。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觉得了不起。"

      周磊笑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然后伸手把他往旁边猛地一搡。陆夜澜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手臂蹭在了讲台边缘的金属包角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从皮肤底下蹿上来。他低头看,小臂内侧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了一点边,血珠子慢慢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臂淌下去一滴落在了水泥地上。

      "装什么可怜。"周磊凑近了盯着他,呼吸里有股劣质口香糖的薄荷味,"你爸妈不是挺有钱的吗?让他们给你换个学校啊。哦不对,你这个怂样,换一百个学校也是这个德性,换到哪儿都让人欺负的料。"

      他们走了之后陆夜澜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太阳从西边窗户落下去,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好长。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下午写的公式,白色的粉笔字在斜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坐在座位上没动,手臂上的血干了,在皮肤上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干裂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疼还在,但已经被时间磨钝了,变成一种闷闷的酸胀。

      后来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那根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好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走在前面,踩在水泥路上,他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的头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程婉出差了,陆正明在书房打电话,没人注意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他坐在床边把校服袖子撸上去,看着手臂上那道新伤和旁边那些旧的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像幅没人能看懂的画。

      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把美工刀。刀刃推出来,薄薄的银白色,在台灯底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他把刀尖对准那道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试了试角度,然后轻轻划了一下。不深,只是表皮的角质层破开了。第二颗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细细的、尖锐的疼,那疼沿着神经爬上手臂又蹿进脑子里,像闷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浑浑噩噩过了太久之后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整个人就醒了。醒过来之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在呼吸,在心跳,在疼。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从那天开始他的手臂上多了很多细小的痕迹。有些是美工刀,有些是圆规尖,有些只是尺子边缘反复摩擦同一块皮肤直到发红起皮再破开。它们藏在袖口下面,洗澡的时候被热水一冲会隐隐发烫,睡觉的时候蹭到床单会有一阵细细的刺痒。

      没有人看见。除了他自己。

      初二那年冬天事情终于闹大了。

      起因是一本速写本。那是陆夜澜省了两个月早饭钱买的,素描纸,一百二十克,纸面有一种带着细微纹理的暖白色,手指摸上去会有一点粗粝的涩感。他从拿到那天起就没舍得轻易往上面落笔,一直在等一个画得很好的时刻,等一幅值得画下来的东西。他等到了,那天下午他在天台画了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杈交错着刺向灰白的天空。他画得入了迷,放学的铃声响了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那本速写本正摊在周磊桌上。翻开的每一页都被涂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猪头、乌龟、歪歪扭扭写着"陆夜澜是笨蛋"的狗爬字。十几页的涂鸦,脏兮兮的,他两个月的心血和期待。

      他走过去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口。

      "你赔我。"他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周磊愣了一下,转头跟后排的黄毛对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你说什么?让我赔?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一个破本子而已。"

      陆夜澜把椅子推开了。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锐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看着他。他攥着那本速写本站在周磊面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赔我。"他又说了一遍。

      周磊不笑了。他站起来,高出陆夜澜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一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再说一遍试试。"

      陆夜澜没再说。他把那本速写本狠狠砸在了周磊脸上,然后扑了上去。

      那场架只打了两分钟就被同学拉开了。陆夜澜被按在课桌上的时候嘴角破了皮,额头撞在桌角上青了一大块。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直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浮上来吸了一口气,眼眶发红,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在抖。

      周磊脸上被抓了一道血痕,从颧骨拉到下巴,狼狈地捂着,嘴里骂骂咧咧说"你他妈疯了"。

      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程婉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听校方讲"陆夜澜同学先动手"的经过,全程一言不发,只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回家的车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冷冰冰的重量:"你知不知道我放下多重要的会议赶回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动手打人会在档案上留下什么?你以后升学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现在重点高中对学生品德审核有多严格?"

      陆夜澜坐在后座脸冲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行道树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唰唰地掠过车窗玻璃。

      "你就不能忍一忍?忍一下会死吗?一本画本多少钱?你把它看得比你自己前途还重要?"

      "……他弄坏了我画的东西。"

      "你那个破画有什么好画的?整天画些乱七八糟的浪费时间,要不是这个你成绩能掉到年级二十名开外?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画画没用以后又不能当饭吃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陆夜澜没再说话。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肿了一块,额角青紫,头发乱糟糟的。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到家之后程婉进了书房跟陆正明打电话。隔着两道门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传过来,说什么"这孩子越来越难管了""我看就是平时太惯着""心理医生上次不是看过了吗没什么用"。

      陆夜澜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了门。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被糟蹋的速写本,一页一页看过去。猪头,乌龟,歪歪扭扭的侮辱字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些被弄脏的页一张一张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垃圾桶里。

      最后他把空了三分之二的速写本合上,放进了抽屉最里面。跟那个断了翅膀的航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台上。外面下着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一道道流下来,像有人在窗外哭着用手指画画。他把袖子撸上去看那些旧疤,有些已经淡成银白色,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摸着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硬一点。

      他拿起抽屉里的美工刀,在手腕内侧添了一道新的。不深不长,疼得刚刚好,血沁出来的时候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清醒感。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场架。周磊被他扑倒的时候脸上闪过的表情,错愕的、慌乱的、不敢置信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拳头里攥着一样很有力量的东西。但那个东西消失得也很快,打完架之后剩下的只有空和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洗也洗不掉的冷。

      雪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重叠了一层又一层,什么都看不清了。

      初三那年转学之前,程婉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诊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候诊区铺着米色的地毯,茶几上摆了一小盆绿萝。医生姓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

      "最近睡眠怎么样?"沈医生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语速很平稳。

      "还行。"

      "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六七个吧。"

      "有没有觉得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

      陆夜澜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并拢,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上课。"没有。"

      "有没有想过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陆夜澜看着沈医生的眼睛,笑了一下。"没有。我不会的。"

      沈医生看了他校服袖口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但陆夜澜注意到了。他把手往膝盖内侧收了收,袖子自然垂下来遮住了手腕。

      "你袖子底下那些伤口,"沈医生的语气还是很平稳,"是怎么弄的?"

      "猫抓的。家里养了只猫,脾气不好。"

      "养了多久了?"

      "……半年吧。"

      程婉坐在旁边全程在刷手机。微博的刷新声时不时响一下,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沈医生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陆夜澜,推了推眼镜说:"那行,今天就到这儿。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

      出了诊室程婉把手机塞回包里,转头说:"医生说的话你听见了?别总闷着,多出去交交朋友。你说你整天一个人待着能不憋出毛病来吗?"

      陆夜澜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嗯。"

      "下学期新学校你给我好好表现,别再惹事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

      程婉走在前面,高跟鞋咔嗒咔嗒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又脆又响。陆夜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见她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灰扑扑的绒毛,大概是候诊区沙发上蹭到的。他抬了抬手想帮她拍掉。

      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算了。她也不会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陆夜澜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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