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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哦~只是顺路呀…… 七月的第三 ...

  •   七月的第三周,温逸发现陆夜澜开始在他家楼下的公交站等他了。

      第一次是周二下午,温逸出门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看见陆夜澜已经站在那儿了,靠着站牌的铁杆子,帆布袋挂在肩上,低着头在看手机。温逸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说“你怎么在这儿”,陆夜澜收起手机看了他一眼说“顺路”。温逸没拆穿那个“顺路”——陆夜澜家到这个公交站要倒两趟车,顺的哪门子路。他站在陆夜澜旁边等车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的侧脸,午后的光从站牌顶棚边缘漏下来在他鼻梁上画了一条细线,他正看着马路对面的香樟树不知道在想什么。温逸把目光收回来,车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第二次是周四,温逸故意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出门。走到公交站牌的时候陆夜澜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靠着那根铁杆子,还是那个姿势。温逸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等车。站牌旁边的梧桐树上有一只蝉在叫,声音又尖又长拉了一整条街。温逸偏头看陆夜澜,后者正看着远处路口的方向,下颌线条在午后的光里被勾得很清楚。温逸说“你又顺路”,陆夜澜说“嗯”。温逸没再问了。

      第三次是周六,温逸出门前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拿手机给陆夜澜发了条消息:“你到哪了”。那边回得很快:“你家楼下”。温逸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站了两秒才回了一句“马上下来”。他出门的时候方敏在客厅喊了一声“又出去啊”,他一边换鞋一边回了一句“嗯”,方敏没再说什么了。他走到楼下的时候陆夜澜站在单元门口那棵香樟树的阴影里,看到他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温逸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往公交站走。香樟树七月的叶子绿得发黑,被午后的光一照在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斑驳的影,两个人从那片影子里穿过去的时候脚步踩在光斑和阴影交替的节奏里,温逸数了数,一共十七步从单元门走到公交站牌底下。

      那天的目的地是河边。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绿道两旁的垂柳把影子长长地拖在红色沥青路面上,两个人沿着河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那段人少的台阶。石阶还是老样子,水泥表面粗糙,边角长着一小片野草,最下面几级被河水涨潮时淹过留下一层灰线。温逸在倒数第三级坐下来,陆夜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河面。七月的河水比六月底夏令营那会儿浅了一点也暖了一点,流速比上游慢,水面被午后的风吹出细密的皱纹,银色的光鳞一片一片叠着往东边推。

      温逸把鞋脱了搁在旁边,光脚踩在石阶上。水泥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脚底贴上去暖融融的。他把脚伸到下一级台阶的边缘,脚尖刚好碰到水面,凉意从脚趾尖蹿上来激得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了。旁边陆夜澜看了他一眼,把速写本掏出来翻开了。

      “你今天画什么?”温逸问。

      “不知道。画着看。”

      铅笔在纸面上落下第一道线。温逸偏头看了一眼那根线的走向,是从画面左下角往右上斜的一道长弧,像是一条路的边缘。他收回目光看着河面,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方轻轻地晃着,脚趾偶尔点一下水面激起一小圈同心圆。河对岸有一排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子,被午后的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沿着河岸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等主人,尾巴摇成一面小旗子。

      “陆夜澜。”

      “嗯。”

      “你每天几点出门的?”

      铅笔停了一拍。“……三点。”

      温逸的脚在水面上方顿了一下。三点。他每天四点出门,陆夜澜三点就从家里出发,倒两趟车到他家楼下的公交站,然后站在那根铁杆子旁边等他。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五十分钟?他算了一下从陆夜澜家到这里的车程,倒两趟的话大概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陆夜澜每天两点二十就从家里出来了,坐四十分钟的车到他家楼下,然后站那儿等一个小时等他四点出门。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温逸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说了你也会提前出门。”

      温逸偏头看着陆夜澜的侧脸。午后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那个人的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尖上凝了一层浅金色的光,那颗泪痣在颧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他正低头画那道左下角往右上的长弧,笔触不急不慢的,像是刚才那段对话跟画纸上正在成形的线条一样都属于这个下午很自然的一部分。

      “那你明天几点到?”温逸问。

      “三点。”

      “我两点五十下来。”

      陆夜澜的笔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温逸一眼,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个对视的瞬间变紧了一点点。然后他把目光落回纸面上,铅笔继续走了,但嘴角那个位置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温逸把脚从水面上收回来盘着腿坐正了,拿出自己的速写本也开始画。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面对着河面,各画各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温逸额前的碎发被吹散了挡了一下眼睛,他抬手拨开的时候余光看见陆夜澜速写本上那道长弧已经画完了,底下添了一层密密的排线,整幅画的构图正在成形——是这条河和两岸的柳树,从台阶这个角度望过去的透视。

      画到一半的时候温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宋聿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餐桌,桌上摆了两碗面,一碗牛肉面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两双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照片的视角是从自己这边往对面拍的,对面那碗牛肉面的碗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宋聿配了一条文字:“他说他会做面。我尝了一口居然还行。”

      温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大了一点——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根很细的手链。他想起来沈知叙手腕上确实常年戴着一根手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反正从温逸转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他戴了。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陆夜澜看了一眼,陆夜澜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画画了,什么都没说。但温逸看见他握笔的那根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温逸回了一条:“你会做面?”

      宋聿秒回:“不会。他做的。我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

      “他说让我学,以后万一他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做。”

      温逸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了。他低头继续画自己的速写,画的是河对岸那排居民楼的阳台和晾晒的衣服,他画得很慢,因为那些衣服被风吹起来的褶皱画起来很麻烦。画了几笔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夜澜的进度,后者已经把河面和柳树的底稿打完了,开始往里面添细节。他添细节的方式跟画人物不一样——画人物的时候每一笔都轻而准,画风景的时候笔触更放得开,排线成片成片地铺上去然后用纸笔蹭出雾蒙蒙的过渡。温逸看着他蹭纸笔的动作,拇指压着纸笔在纸面上打圈,圈越打越大边缘越蹭越淡,最后收在柳树的枝条边缘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你画风景比你画人物快。”温逸说。

      “嗯。风景不用想太多。”

      “画我的时候你想什么?”

      陆夜澜的纸笔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块还没蹭完的绿色,拇指压在纸笔上停了两秒。“……想画好一点。”

      “画好点什么?”

      “你的样子。”

      温逸把速写本合上了。他靠着石阶后面的矮墙坐着,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河对岸那排居民楼阳台上被风吹鼓起来的白床单。夕阳正在把那面白床单染成暖橘色,一片一片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排缓慢呼吸的帆。陆夜澜的纸笔继续在纸面上蹭着,沙沙的声响跟河水声混在一起,被傍晚的风搅碎了又拼拢。

      “陆夜澜。”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是温逸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夏令营湖心那条船上,陆夜澜说“不知道”,然后补了一句“画画不一定能做”。那时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想了也没用”的认命。今天他沉默的时间比上次短了一点,纸笔在纸面上继续走着,没有停。

      “画。一直在画。”他说,“以后也想一直画。”

      “那你画什么?”

      “你。”

      就一个字。铅笔在纸面上继续走着,沙沙的,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个字跟画纸上正在成形的绿意一样都是这个傍晚很自然的一部分。温逸枕着手臂看着河对岸那面被风吹鼓的白床单,觉得那个“你”字掉进河水里被水流带走了,从石阶这里一直流到下游很远的地方。

      六点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地平线沉了。河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暗紫,两岸柳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地铺在整条河面上。温逸站起来把鞋穿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陆夜澜把速写本合上收进帆布袋里。两个人沿原路往回走,红色沥青路面上的柳影已经被路灯的暖光取代了,头顶的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人行道旁边偶尔有骑着共享单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穿过去,车铃在暮色里响了两声就远了。

      经过旧书店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温逸的脚步慢了一下。他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旧书店的木招牌还亮着暖黄的灯光,门玻璃上映着里面书架的轮廓和柜台后面老人的剪影。他往那排旧诗集的方向扫了一眼,隔着玻璃看不真切,但模模糊糊能看到靠窗那排书架前面站着一个人。中长发披在肩上,浅蓝色短袖在暖黄的灯光里被映成柔和的灰蓝色。她正低头翻着什么,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温逸的脚步停了半拍。旁边的陆夜澜也停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她又在。”温逸说。

      陆夜澜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隔着玻璃的身影,暖黄的灯光从她周围漫出来在门玻璃上洇了一层柔光,她的中长发被灯光照成深栗色垂在肩头随着翻书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你要进去吗?”陆夜澜问。

      温逸站在巷子口想了几秒。他想起林蒴昨天说的“我想回一张书签”,又想起那本诗集第三十页被铅笔描过的句号。他摇了摇头。“不了。让她自己待着。”

      两个人继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温逸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旧书店,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还站在那排旧诗集前面,低头翻着书页。他收回目光往前走,跟陆夜澜并肩走在暮色沉下来的街道上,两个人的步伐又同步了,左脚左脚右脚右脚,踩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节奏里。

      那天晚上温逸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林蒴的消息。这回是一张图片——一张浅绿色的手工纸片,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圆润清秀,跟陆夜澜那种瘦硬的笔迹完全不同。纸上写着:“我读到了。第三十页最后一句。我在夏天里等的人,也在等我吗。”

      温逸看着那行字。林蒴在图片下面跟了一条文字:“我今天下午去书店夹的。夹在原来的书签后面了。她明天要是去的话就会看到。”

      温逸打了几个字:“你写了什么?”

      林蒴回的语音里声音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紧张和期待,跟平时那种爽朗明快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我写了'我读到了。第三十页最后一句。我在夏天里等的人,也在等我吗。'你说她会不会看到?会不会觉得我太直接了?”

      温逸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林蒴的声音在说到“我在夏天里等的人”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说出一件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事情。他回了一条:“她会看到的。你明天还去吗?”

      “去。我明天下午还去。”

      温逸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在想那本旧诗集第三十页的最后一句——他在夏令营大巴上听陆夜澜念过一次那句话,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想来那句话被一个中长发披肩的人用铅笔描了句号,又被一个圆润清秀的字迹回了过去,夹在旧书店那排安静的书架之间等着下一个人翻到。

      他在想那条线大概快要被两个人从两端同时牵住了。线很短了,也许明天下午,也许后天下午,那两个人在那排旧诗集前面会第一次面对面。他不知道那个中长发的人会不会先开口,也不知道林蒴会不会紧张到把书拿反了。但他知道那排旧诗集前面站着的两个身影会在某个下午同时出现在同一片暖黄的灯光底下。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着,被空调的嗡嗡声压成闷闷的一层背景音。温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明天下午他要不要跟陆夜澜绕一下路从旧书店门口经过。也许能透过门玻璃看到那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站着的样子。也许林蒴会低着头把书签夹回书页里然后转身就走,也许那个中长发的人会先开口说第一句话。他想着想着就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他准时下了楼。单元门口那棵香樟树的阴影里,陆夜澜已经站在那儿了。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温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之后温逸说:“今天能不能绕一下旧书店?”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看林蒴?”

      “嗯。她昨天夹了一张书签回去,今天说不定能碰到那个人。”

      陆夜澜没有反对。两个人坐了车到城南,下了车之后没有直接去河边,拐进了那条通往旧书店的巷子。下午的太阳把巷子两边的屋檐影子投在青灰色的路面上,他们走到旧书店门口的时候温逸的脚步放慢了。隔着门玻璃他看见里面那排旧诗集前面站着两个人。

      林蒴穿着那件她常穿的浅黄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着。她面前隔了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中长发披肩的身影,穿着白色短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排书架的距离。林蒴手里拿着那本薄册子,低头翻着书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个中长发的人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林蒴手里的书页——温逸从门玻璃外面看到她的侧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干净清朗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林蒴把书签夹回了书页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架子上。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门口的方向,隔着玻璃跟温逸对上了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冲门口比了个口型,说的是“你怎么来了”。温逸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路过,然后拉着陆夜澜的袖口往巷子外面走了。

      走出去几步之后温逸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旧书店的玻璃门他看见林蒴还站在那排旧诗集前面,但她没有跟那个中长发的人说话。两个人还是隔着一排书架的距离,一个低头翻书一个侧身站着。但那个神私的女生没有走,她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身体微微侧向林蒴的方向。温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嘴角弯着没有放下来。

      “看到了?”陆夜澜走在旁边问。

      “嗯。她们还没说话。”

      “但碰到了。”

      “对。碰到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拐上了河边绿道。下午四点的太阳正往西偏,垂柳的影子长长地铺在红色沥青路面上。温逸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把手机掏出来给林蒴发了一条消息:“你加油。”发完他收了手机继续往前走,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

      他不知道林蒴和那个神秘今天下午会不会在那排旧诗集前面说出第一句话。但他知道那本第三十页被描了句号的诗集还在架子上,夹着两张书签——一张空白的被林蒴拿走了,一张写着“我在夏天里等你”的被留在了原处,还有一张浅绿色的被回夹了进去。三张书签叠在同一个页缝里,等着下一个人翻到它们。

      温逸走在河边的绿道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陆夜澜的侧脸。夕阳把那个人的半边脸照成了暖金色,他正看着前方的路,步伐跟温逸同步踩在红色沥青路面的格子里。温逸忽然想到那本深灰色的旧速写本还差五页就画完了,画完之后他就能看到里面所有的画了。那个“够厚了”的日子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陆夜澜。”

      “嗯。”

      “你那本旧的画完了没?”

      “还有三页。”

      温逸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还有三页。三页之后那本速写册就会像上次那本装订好的册子一样被送到他手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枚昨天在旧书店捡到的空白书签——林蒴抽走那张之后剩在架子上的那张,他顺手收起来了。书签的边缘被他指腹磨了几下已经微微起毛了,但他还没有在上面写任何东西。

      他在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该往那本旧速写册的最后一页回一张书签。写什么还没想好。但那个日子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哦~只是顺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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