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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妳…… 暑假进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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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温逸和陆夜澜见面的频率已经从"隔两天一次"变成了"几乎每天一次"了。
温逸自己都没太刻意去数,就是每天早上醒过来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要么是他先发一条"今天去哪",要么是陆夜澜那边已经发了定位过来——有时候是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子,有时候是河边那段人少的台阶,有时候是旧书店旁边那条巷子里新开的一家冰饮店。温逸看到定位就回一个"几点",那边回一个时间,然后他就从床上翻起来洗脸换衣服出门,一整个下午都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家。
方敏问过他两次"你这天天往外跑跟谁啊",温逸说"同桌",方敏就没再问了,只是他出门之前会在桌上多放一盒切好的水果让他带着。温逸有时候把那盒水果带到河边跟陆夜澜分着吃,有时候带到图书馆放在两个人中间一人一块叉着吃。陆夜澜吃水果的时候跟他吃蛋糕一样,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会说一句"甜的"或者"好吃",词汇量依旧贫瘠但温逸已经习惯了他那套简略的评价体系了。
这天下午他们去的是图书馆。七月中旬的太阳已经开始往最烈的时候走了,下午两三点走在街上柏油路面的热浪从脚底下蒸上来能把小腿肚子都烤烫了。温逸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站在门口吹了两分钟冷气才进去。陆夜澜比他早到了十分钟,占了老位置——二楼靠窗那张长桌,两盏绿色的玻璃罩台灯都亮着,光线在午后的日影里投出两圈暖黄的圆。桌面上已经摊好了速写本和铅笔盒,旁边放着一杯还没动的柠檬水,杯壁外面凝满了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给温逸留的。
"你今天怎么知道我要来?"温逸走过去坐下,把那杯柠檬水拿过来吸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暑气压下去一半。
陆夜澜正在翻一本速写本上的旧页,头也没抬。"你今天早上说了要来。"
"我说的是'可能来','可能'两个字你吃了?"
"吃了。"陆夜澜把那页翻过去,铅笔在空白页上落了一道极轻的线。温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没有再追究了,从自己帆布袋里掏出速写本和那本海景铜版画——前几天从旧书店买的那本,他现在每天带在身上临摹一张。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各画各的,中间那杯柠檬水被轮流推过来推过去,吸管上沾着两个人的印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那棵梧桐在午后的风里摇着满树的叶子,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跳来跳去,偶尔有一小片落在陆夜澜的纸面上他就停下来等那道光斑移开了再落笔。
温逸临摹完一幅海港的铜版画之后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扫过窗外的梧桐树冠又落回室内。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偏头看了一眼陆夜澜面前那本旧速写本——就是上回在图书馆他说"还没画完"不能看的那本,今天还摊在桌面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河边的石阶。
"你那本旧的现在画完了吗?"温逸问。
陆夜澜的笔没有停。"快画完了。"
"快画完是什么意思?最后一页了?"
"还有五页。"
温逸看着他笔下走的那条线,画的还是河边的水面。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画自己的海港了,想着那本旧速写本还有五页就画完了,画完就会跟他那本装订好的册子一样被送出去。他画完海港最后一笔的时候翻了一页新纸,抬头想说什么,余光扫到书架那边。
二楼艺术类的那个区域,最外面那排书架前面,有一个人正在仰头看着高处的书脊。
中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被空调的冷风微微吹动了一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肩线平直,身形清瘦。她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然后低着头往窗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离温逸他们这张长桌大概三四米远的一排书架前面。那个位置是靠窗的另一侧,阳光从她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亮边。
温逸认出了那个人。
是旧书店里那个往书里夹了空白书签的人。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太久,只是在认出来的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就移开了,低头继续看自己的速写本。但他的余光保持着那个方向的感知——她翻完了一本书放回去,又抽了一本,这次站在原地多翻了几页。然后她把那本书合上拿在手里,往借阅台的方向走了。去借阅台的时候她路过温逸这张桌子的侧面,距离大概隔了两步远。温逸从这个角度看到了她的正脸——皮肤白净,眉眼清朗,整个人的气质干净得像是夏天上午被晨光照透的第一杯水。她走过去的时候长发垂在肩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着,手里拿着那本书往借阅台那边递了。
温逸没有一直盯着看,但他记住了那张脸。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自己的速写本上,翻了一页继续画。旁边的陆夜澜大概注意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分神,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问。两个人继续安静地画了一会儿,然后温逸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说"我去还本书",绕了一下路经过借阅台的时候看见那个人已经办完借阅手续了,正背对着他的方向往门口走。浅蓝色的短袖被门口的日光从后面照透了布料的一层,中长发的发尾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摆着。
她推门出去了。门口的光线涌进来又合上了。
温逸在借阅台前面站了两秒,把手里其实根本没借的书放回了还书处的书车上,然后走回了座位。他坐下来的时候陆夜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着的手上停了一瞬——去借阅台之前他说"还书",书没带过去就回来了。温逸坐下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说"忘了拿书了",又从帆布袋里把那本海景画册掏出来在桌上翻了一页。
陆夜澜没有追问。但温逸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压着的位置有一点点偏上的弧度,像一个人在忍笑。温逸假装没看到,低头继续画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逸给林蒴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去旧书店了吗?"
林蒴的语音回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又兴奋又遗憾的混合语气:"去了!但我今天还是没碰到那个人。不过我翻旧诗集那排书架的时候发现我之前放回去的那本诗集又被翻过了——书的中间那一页折了一个角,上次我翻的时候还没有折。我猜是她翻的,因为那排书平时几乎没人动。"
温逸听着那条语音,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面。他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了那个人的正脸,也在旧书店那排旧诗集前面看到了她往书里夹书签的动作。他现在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也知道她大概常去的几个地方——图书馆二楼的艺术区、旧书店的旧诗集架子、还有这条他每天傍晚走过的河边绿道。但他没有马上告诉林蒴自己看到了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林蒴自己碰到她,那个"碰到的瞬间"会比从他这里听到的描述重要得多。
他回了一条:"那你明天再去翻翻,也许她又留了什么东西。"
林蒴秒回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包。温逸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窗外七月的蝉鸣还在响着,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路灯反光,脑子里是今天下午借阅台前面那个人侧着身递书时的轮廓和中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的弧度。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暑假结束后会不会出现在他们学校里,但他想如果那排旧诗集书架上的书签还在被继续往书页里夹的话,那个人大概也是希望在某个地方有人能看到她留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温逸又去了图书馆。陆夜澜在老位置,柠檬水已经先放在桌上了,比昨天多了一杯——两杯并排放在桌子中间,一杯靠温逸那侧一杯靠他自己那侧。温逸走过去的时候笑了一声说"你买了新的杯子",陆夜澜说"昨天那杯你喝完了"。
温逸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拿过来喝了一口,坐在对面开始画画。这次他没有往艺术区那边看,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面前那幅海港的铜版画临摹上。画了大概半小时之后他抬起头来活动脖子,余光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人进来。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画完了一整幅,把铅笔画放下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找本书"。他往二楼文学类那边走了几步,经过借阅台的时候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借阅台前面没人。他继续往文学类的深处走,在走到那排旧诗集附近之前先经过了艺术类的书架。
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
温逸在那排书架前面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到了旧诗集那排前面。他站在书架前面扫了一眼那几本诗集的书脊,伸手抽出那本三天前被他翻过又放回去的薄册子。翻开中间那一页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新的书签。
浅棕色的手工纸片,跟上次那张形状一样,但这一张上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瘦端正,每个字的间距匀净得像印上去的:"第三十页的句子,你读到了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这一句话。
温逸翻到第三十页。那是一首短诗的中间部分,他快速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突出的一行。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第三段倒数第二行的末尾那个句号被极轻的铅笔描了一下,描的力度很浅,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温逸盯着那个被描过的句号看了几秒,然后把书签夹回原位,把书合上放回了架子上。
他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那个人下午大概来过,在他和陆夜澜在二楼窗边画画的时候,她从他身后不知道哪个位置经过,抽了这本诗集,在第三十页的句号上描了一个圈,然后在书签上写了一行字放回去。她大概也不知道谁会翻到这一页,会不会注意到那个被描过的句号。
温逸转身往回走。他经过借阅台的时候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句"麻烦查一下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中长发的女生来借书",工作人员头也没抬说"下午人太多了记不清"。温逸点了点头走了回去。
"怎么了?"陆夜澜抬头问他。
"没什么。"温逸坐下来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水吸了一口,"那本诗集被人动过了。夹了一张新的书签。"
陆夜澜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温逸。"你翻到了?"
"嗯。写着'第三十页的句子,你读到了吗'。然后第三十页有个句号被人描了一下。"
陆夜澜把笔放下了。他看着温逸,目光里不是好奇,更像是在等温逸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她写这个给谁看的,"温逸说,"但是她在往书里留东西。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可能她是想让谁发现,也可能是她自己想被发现。"
陆夜澜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把速写本合上了,从帆布袋里把那本旧速写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那本旧速写本的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因为反复翻折有些起毛了,厚度比前几周更厚了一层。
"这个快画完了,"他说,"画完之后送你。"
温逸看着桌面上那本深灰色的旧速写本,封面压着的纸张边缘微微鼓起,里面被画满了线条和阴影。他伸手碰了一下封面的边缘,纸面被指腹的温度轻轻捂了一下。他没有翻开,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我等着。"他说。
那天傍晚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温逸没有直接回家。他拐了一趟旧书店,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老人抬头看到是他又笑了一下。温逸走到那排旧诗集前面再次抽出那本薄册子翻开中间那一页——那张书签还在,浅棕色的手工纸片夹在书页之间。他把书合上放回去了。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夕阳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暖橘色的光从西边的屋檐缝隙里涌进来把整条巷子灌成了一种温温的琥珀色。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蒴的消息弹出来。
"我刚刚路过旧书店又进去翻了那本诗集!!第三十页的句子被人用铅笔描了一个句号!!!而且夹了一张新的书签上面写了话!!!字真的好清秀啊温逸!"
温逸站在巷口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在夕光里微微泛着白。他打了几个字回她:"什么话?"
林蒴回的语音点开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压不住的雀跃:"写着'第三十页的句子,你读到了吗'——我查了第三十页是一首短诗,但是整首读下来也没觉得哪句特别突出,就是最后一句'我在漫长的夏天里等你'那个句号被描了一下。你说她是不是在等有人读懂她描的那个地方?"
温逸站在巷口,把林蒴那句"我在漫长的夏天里等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整首诗的结尾句确实就是那一行——"我在漫长的夏天里等你"。而第三十页的句号被描了一下。那句话的末尾,她描了那个句号,然后夹了一张书签问"你读到了吗"。
"你读到了吗。"不是"你看到我写的字条了吗",而是"你读到了吗"。温逸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然后给林蒴回了一条:"那你觉得她是在等谁读?"
林蒴隔了几秒才回,语音里的雀跃变低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慢的、像在认真想事情的声音:"……不知道。但我想回一张书签。"
温逸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往家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站在路灯刚亮起来的街角回头看了一眼旧书店的方向,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青灰色的路面上铺了一小条亮带。那本诗集还安静地躺在旧诗集那排架子上,两张书签叠在书页之间——一张是空白的被林蒴抽走了,一张是写着"第三十页的句子,你读到了吗"的,还在原处等着下一个人翻到它。
温逸转身继续往家走了。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绺,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他想那个中长发披肩的人大概明天下午还会去那排旧诗集前面站一会儿,翻翻那本册子,看看那张书签有没有被人拿走。她大概会站在暖黄的旧书店灯光底下安静地翻开那一页,然后发现书签还在原处——但被人翻过了。因为书页打开的角度跟上次她合上的时候不一样了。
线已经被人牵起来了。只是牵线的两个人还没有碰面。
温逸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林蒴下午说"我想回一张书签"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认真的劲头,跟她在班里组织班务活动时那种仔细周密的态度很像。她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要写什么、用什么颜色的纸、夹在哪一页才能让那个人翻到。
暑假还有很多天。温逸想,七月份才过了一半,后面还有八月,还有好久。那条线会慢慢被两个人从两端往同一个方向牵。他走在路灯初亮的街道上,旁边没有陆夜澜,但他想起今天下午图书馆旧书架前面那本书被翻开时纸张发出的细弱声响,跟陆夜澜翻速写本时纸页摩擦的声音有点像。那个声音里都装着同一个东西——有人在等另一个人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