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缘分 城南图书馆 ...
-
城南图书馆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外墙贴着水磨石砖,大门两侧各立了一棵比楼还高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温逸到的时候陆夜澜已经站在门口了,靠着其中一棵梧桐树,浅灰色短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他看到温逸走过来就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没有打招呼也没有招手,只是看着他走近。
"你等了多久?"温逸跑了两步到他面前。
"刚到。"
"你上次也说刚到。"温逸看了一眼他帆布袋里露出的一角书脊,是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还是空白的。"你又买了新的?"
"那本快画完了。旧的收起来了,这本新的接着用。"
"你旧的画了多厚了?"
陆夜澜把帆布袋口拉开了一点点让温逸看到里面那本旧速写本的厚度。大概跟那本寄给他的装订册差不多厚了,但看起来是更随意的本子,纸边有些微的卷起。"这本画完了还要装订?"温逸问。"嗯。画完了一起装。"
温逸想了想那本装订册和这本还没画完的新本子叠加起来的总厚度,心里那个"够厚了"的标准大概会随着时间推移往更厚的方向无限移动。他没有拆穿,跟着陆夜澜一起进了图书馆大门。
图书馆里面冷气开得足,一进门就从头凉到脚。大厅里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被日光灯照得反光,借阅台后面坐着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温逸在门口的导览图前面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各楼层的分布。陆夜澜已经往楼梯方向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会不会跟上来。温逸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二楼是文学类,三排高架沿着窗户排列,阳光从窗外的梧桐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架之间的走道上印了满地的碎光。陆夜澜穿过两排书架走进了最里面靠窗的那条窄道,在尽头停下。那面窗户正对着外面那棵大梧桐的树冠,满窗都是绿叶被光打成半透明的绿色。窗台下面有一张长桌,上面摆了两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
"你以前来过这儿?"温逸走到他对面坐下。
"来过。"陆夜澜从帆布袋里掏出新的速写本和铅笔盒,"去年寒假来过一次,发现这层人少。"
温逸扫了一圈周围,确实没什么人。三楼偶尔传来被压低的脚步声和翻书的簌簌声,但都被厚厚的书柜吸收了变成远远的背景音。阳光隔着梧桐叶洒在桌面上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着,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潭极慢流动的水。
"那你画吧,"温逸压低声音说,"我去那边翻翻画集。"
陆夜澜点了点头。温逸站起来沿着书架之间的走道往外走,经过一排排书脊的时候手指顺着书脊的边缘滑过去,纸张和塑料覆膜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艺术类那个区域停下来仰头看那些画集的书脊,挑了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换了一本,最后抽了一本厚厚的印象派画册靠着书架站在窗口翻。
翻到莫奈那几页的时候他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往陆夜澜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排书架的距离只能看见一个侧影,坐在窗边的长桌前面,手里的铅笔正在新速写本的第一页上落笔。窗外的日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肩头上,他把帆布袋上卷着的那本旧速写本也拿出来摊在旁边,两本并排放着,旧的合着新的翻开。
温逸把目光收回到画册上。纸页上的睡莲和花园在日光底下被印刷成温和的色调,跟窗外那棵被阳光照透了的梧桐形成了奇异的呼应。他翻完了那本画册又换了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到——如果现在走过去站在陆夜澜身后看他正在画什么,他会不会像开学那时候一样迅速合上本子。大概不会了。那个人已经不会再合上本子了。
他又翻了十几分钟才把画册放回书架上,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放到最轻。陆夜澜面前的速写本上已经走了小半页,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冠,但树冠底下加了一个人——站在书架前面翻画册的侧影,一条胳膊抬着压住翻开的书页,低着头的姿势被窗外的逆光勾了一圈亮边。
"你又画我了。"温逸坐下来说。
"正好抬头看见了。"
"你抬头就画我?"
陆夜澜的笔没有停。"看见了就画。"
温逸没有再追问。他把自己带的速写本也摊开了放在桌上,开始临摹画册上翻到的一张风景。笔触比他画人物的时候顺手一些,但他画了几笔之后看了一眼陆夜澜旁边摊开的那本旧速写本——封面上虽然没有标题,但从厚度看里面大概已经画了无数张了。他伸手想拿过来看看,指尖刚碰到封面边缘,陆夜澜的笔就停了。
"现在不能看?"温逸的手缩了回去。
"……还没画完。"陆夜澜把那本旧速写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但动作里没有拒绝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等我画完了再给你"的矜持。
"那你画完了给我看?"
"嗯。"
温逸把手收回来继续临自己的画了。他低头画了两笔忽然想——开学那会儿如果问"你画什么"会得到一句冷淡的"别看了",现在问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变成了"画完了给你"。这个变化花了两个月零几天,从春天到夏天。
两个人在图书馆待了快两个小时。温逸画了一幅半的临摹,陆夜澜画完了新速写本的前三页。四点多的时候温逸把画册和速写本收起来说"去那家二手书店看看",陆夜澜把东西装回帆布袋里站起来。两个人下楼的时候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的柔金色。
二手书店在图书馆往南走两百米的一条岔巷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招牌写着"旧林书屋",招牌边缘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毛糙了。温逸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挂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内光线比外面暗,暖黄色的灯光从几盏吊灯上洒下来把书架和走道照得温和又安静。旧纸页的气味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厚厚实实的像一床老棉被搭在鼻子上。
店里没有别的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翻一本泛黄的书,看到有客人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去了。温逸扫了一圈书架的排列,文学类的在右边两排,旧画册和杂志在左边靠墙,中间是一张长桌上堆着打折的旧书和散页。他往画册那边走的时候余光看见陆夜澜停在了文学类的第二排前面,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书翻了翻。
温逸自己在画册那边站了一会儿。旧画册的书脊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拿了一本打开来翻,里面的版画印刷虽然旧了但细节还在。翻了两页之后他想起林蒴昨天说的那张夹在书里的纸条,于是往文学类那边看了一眼——陆夜澜还站在第二排前面,手里那本书翻了三页还没放下。温逸正想走过去,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他抬起头。
门口的光线从外面灌进来逆着照在进来的人身上。那个人背对着门外的日光,中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在逆光里被照成浅栗色。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衫,肩线平直,身形清瘦但骨架舒展。她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室内光线,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右手边的书架那边走了——不是文学类的第二排,是温逸对面那一排旧杂志和画册。她在画册架前面停下,从最高那一层伸手抽了一本,动作很轻。翻书的时候手指夹着书页的边缘,翻了两页之后她把那本书合上放回去了,又抽了旁边另一本。
温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被垂落下来的中长发遮住了一小半,露出的一截下颌线条柔和但清晰。她翻完那本画册也放回去了,然后往旁边的书架挪了两步,停在了一排旧诗集前面。她从架子上抽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来的姿势跟刚才一样安静。
温逸把目光收回来了。他继续翻自己手里那本画册,翻了两页之后往陆夜澜那边看了一眼——后者已经从文学类的第二排走到中间长桌那边了,正在翻一堆打折书。他站的位置距离那个白色短袖的人大概隔了两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书架角,谁都没看谁。温逸没有走过去,他继续翻画册,但余光一直在那个白色短袖的人的方向停留着。他看到那个人翻完那本诗集之后把它放回了原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浅棕色的书签夹了进去。动作很轻,夹完之后她又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了一下什么,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夕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中长发的发尾被风吹动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那个轮廓消失在门玻璃后面。
温逸从画册上抬起头来。他合上书往中间长桌那边走了,经过那排旧诗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抽出那本刚才被夹了书签的书翻到夹着的那一页。书签上什么都没写,就是一枚纯色的浅棕色纸片,材质是那种边缘有点毛糙的手工纸。他把书签放回了原位夹好,合上书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长桌旁边在陆夜澜对面站定。
"刚才有个人进来了你看到没?"温逸问。
陆夜澜从一本旧画册上抬起头来。他刚才看的正是温逸手里那幅海景铜版画——刚被他翻到的那一页。"嗯。"
"长什么样?"
陆夜澜的目光从画册上抬起来落在温逸脸上,又落回画册上。"……没注意。"
温逸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陆夜澜刚才站的位置是长桌这一侧,背对着旧诗集那排书架,他确实看不到那个人往书里夹了什么。温逸把手里那幅海景铜版画放到桌上,翻到刚才那个人翻过的那一页看了两眼——印刷有些年头了,纸页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他把画册合上了放在一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玻璃外面是一小截被夕阳照亮的巷子路面,那个白色短袖的人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个人往书里夹了书签,"温逸说,"就那个旧诗集架子上。跟林蒴昨天说的那种好像。"
陆夜澜把面前那本画册合上放回长桌上的书堆里。"你看到了?"
"嗯。她翻完那本书夹了一张进去。什么都没写,就是一页纸片。"
"那你怎么知道是林蒴说的那个人?"
温逸站在长桌前面想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刚才那个人夹书签的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但她的身形和翻书的习惯跟林蒴描述的那种"那个人每次来都挑人少的时候""话很少"对得上。他说"感觉像是"。
陆夜澜没有再追问了。他站起来把帆布袋收拾好,在温逸站着的地方多停了一秒。"你帮林蒴找那个人?"
"没有。就是碰巧看到了。"温逸也把东西收好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柜台走。结账的时候温逸问老人"刚才有人进来过吗",老人推了推老花镜说"来了一小会儿,翻了几本就走了"。温逸又问"她是不是常来",老人想了想说"最近见过几回,话不多的女孩子,每次都站那排旧诗集前面翻一会儿"。温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出了书店走在巷子里。夕光从西边斜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青灰色的路面上。巷子两侧的屋檐把天空切成一道窄窄的暖橘色长条,有家院子里的晚饭香味飘出来混着油烟和炒菜的锅气。温逸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白色短袖的人推门出去的时候夕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暖金色里的画面——她垂在肩上的中长发发尾被风轻轻扬起来的那一下。
"陆夜澜。"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老往书里夹书签,又不写名字,是什么意思?"
陆夜澜走在他旁边,步伐的频率跟温逸的步伐完全同步了。"……等人发现。"
"等谁?"
"不知道。可能是发现那张书签的人。"
温逸走在巷子里没有再问了。他脑子里在拼一幅画——一个中长发披散在肩上的女孩子,穿着白色短袖,站在旧诗集前面安静地翻书,然后低头把一张浅棕色的手工纸片夹进书页里。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轻到如果不是特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他不知道她夹那张书签的时候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希望谁看到它。
晚上回到家温逸收到了林蒴的消息。林蒴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浅棕色的手工书签,上面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张边缘有点毛糙的纸片。林蒴在图片下面跟了一条文字:"我今天下午又去那家书店了!老板说今天下午那个人又来了,在旧诗集那排站了一会儿。然后我翻了翻那排书,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就是夹在里面的,什么字都没写。"
温逸看着屏幕上的"第三本"三个字,想起来下午那个人翻完第一本诗集放回去之后往右挪了两步抽了第三本的动作。他打字:"你拿到那张书签了?"
林蒴秒回语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对啊!我问老板那个人是谁,老板说不知道名字,就是个常来的女孩子,中长发,挺高的。每次来都待不久,翻一会儿书就走,偶尔会往书里夹东西。老板说她之前也夹过字条,就是那张写了'不知道'的。这次换了张空白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温逸又听了一遍这条语音。"她"、"女孩子"、"中长发挺高的"、"常来的"。他想起下午站在旧诗集前面那个白色短袖的侧影——中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被窗户透进来的夕光照成浅栗色,翻书的手指细长白皙。他打了几个字:"你明天还去吗?"
林蒴回得很快:"去!我就不信碰不到她。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我明天下午那个点再去蹲一蹲。"
温逸看着"闲着也是闲着"那几个字在屏幕上是笑着的语气,但他知道林蒴大概不只是因为"闲着"。她手里捏着那张空白书签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久了,那个人的字、那个人夹书签的方式、那个人在书页之间留下的痕迹,每一样都在她脑子里拼出越来越具体的轮廓。一个中长发披肩、个子比她高出一截、长相清冷,翻书很轻的人……
他回了一句"那祝你明天碰到她",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窗外七月的蝉鸣还在闷闷地响着,被空调的嗡嗡声压下去一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起今天下午在旧书店里从旧诗集的架子前面经过的时候,余光里那道白色短袖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底下安静地翻着书页。她不知道身后隔着一排架子有人看到了她的动作,也不知道她夹进书页里的那张空白的书签被另一个人翻出来拿走了。
温逸不知道那条线会在暑假的什么时候被谁先牵起来。他只知道它已经在动了,像一根很细的线在两个不认识的人之间被风吹着慢慢靠近。线的一端是林蒴手里那张空白的书签,另一端是旧书店那排旧诗集前面站着的白色身影。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到的是陆夜澜今天下午说"等人发现"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平淡的肯定——好像他早就知道那张书签会在那里等着被翻到。
线总会有人先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