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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令营倒计时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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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逸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灌满了阳光。他摸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快半小时。昨晚上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翻来覆去半宿才真正睡着。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对面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陆夜澜坐在条桌前翻书,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你几点起的?”温逸嗓子还有点哑。
“六点半。”
“又是六点半。”温逸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凉了一下缩回来踩进拖鞋里,“你每天坐那儿等我醒,不无聊?”
陆夜澜翻了一页书。“不无聊。”
温逸进了卫生间。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嘴角沾着白沫在往上翘,他对着镜子把笑压下去,没压住又翘回来了。他擦完脸推门出去,陆夜澜合上书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食堂里比昨天热闹。温逸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扫了一圈,在靠窗那排看见了宋聿。他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背对着门口,面前那碗粥只动了小半。今天他没穿那件荧光绿短袖,换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整个人从张扬缩进了低调里。
温逸坐到他对面。陆夜澜在温逸旁边坐下。宋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筷子在粥碗里戳了半天没夹起东西来。
“你昨天晚上——”温逸刚开口。
宋聿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他抬头瞪了温逸一眼,眼神的意思是“别提”。
温逸闭嘴了。他低头喝粥,余光瞥见食堂门口沈知叙走进来了。跟平时一样端着餐盘,M字刘海整整齐齐,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姿态从容得像来参加一场普通的早餐。但沈知叙的目光进门的时候往宋聿的方向扫了那么一下,极快,然后收回去取了餐。
宋聿的后颈在同一瞬间绷紧了。他背对着食堂门口根本看不见沈知叙进来了,但他整个人从肩膀到后背那一整片肌肉都僵住了,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他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灌太急呛到了,咳了两声才顺过气来。
沈知叙端着餐盘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卡座上。他坐下来之后安静地吃早饭,面包抹黄油的动作用于规整。全程没有往宋聿的方向多看一眼,至少温逸没看见。但宋聿后颈那层皮肤从浅麦色变成了深粉色,那颜色在他埋头喝粥的整段时间里就没退下去过。
“你上午什么安排?”温逸夹了一筷子小菜,试图转话题。
宋聿放下粥碗。“不知道。”
“下午手工课,植物标本那个,你来不来?”
“……来。”宋聿闷闷地应了一声,终于抬起头喝了口粥。放下碗的时候他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几秒,压低了声音问温逸:“他刚才看我几眼了?”
温逸偏头朝沈知叙的方向扫了一眼。后者正在吃面包,姿态平稳。“没看。”
“……真的?”
“人家在吃早饭。你后脑勺长了眼睛能看到他看你?”
宋聿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低头继续扒粥。扒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他坐那儿我就感觉到了。”
温逸没接话。他把这句“感觉到了”存进心里那个夹层里,跟昨晚上那句“心跳快”放在一起。暂时不提醒宋聿这两句话连起来读是什么意思。
上午自由活动。温逸和陆夜澜出了宿舍楼在基地里瞎逛。没走大路,专门挑小径钻。基地北面有一条窄河,从山脚流下来汇进湖里,水流比湖面急,哗哗的水声隔了老远就能听见。河边有一排歪歪斜斜的石阶,青苔从缝隙里长出来铺满了边缘,最下面一级半浸在水里,表面被常年冲刷得光滑发亮。
温逸先下了石阶。青苔滑,他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蹲到倒数第二级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水里,河水凉得刚刚好,从指缝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清冽的味道。他撩了一捧甩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你试试?”他抬头冲上面喊。
陆夜澜蹲在他旁边那一级,把手也伸进了水里。两只手浸在同一条河水中,水流从两人的指缝间同时穿过。隔着一小段空档。阳光透过河岸边的树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落了斑斑驳驳的光点,手腕上的旧疤在水影的反射里一闪一闪的。温逸盯着两人之间那一小段空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挪。
不多。就是挪到小指几乎贴上陆夜澜小指的距离。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流。他的皮肤能感觉到水流经过陆夜澜指侧时那一层细微的扰动。
陆夜澜的手没有躲。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并排浸在水里,小指之间隔着半根铅笔的宽度。河水哗哗地流着把日光和树影搅碎了又还原,水面下两只手的倒影被水纹揉碎又拼拢,分不太清谁是谁的轮廓。
蹲了十几分钟腿麻了才站起来。温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陆夜澜也站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石阶上的距离比下去的时候近了,近到转身上台阶的时候肩膀会擦过。温逸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自己弯着没放下来。
下午手工课,温逸进材料室的时候一眼看见宋聿已经坐里面了。最靠里的角落位置,背对着门口,面前那堆干花一样没动。沈知叙隔了三张桌子坐在那儿摆弄自己那幅标本,一片枫叶被他放下去拿起来换朝向,换了五遍还没定下来。
温逸和陆夜澜坐到宋聿旁边。他把材料摆好,压低声音问宋聿:“你准备做什么?”
宋聿手里捏着一片干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知道。”
“那你先贴上去再说,别想了。”
宋聿把叶子往卡纸左上角一贴,涂胶水的时候手抖糊了一大片。他拿纸巾擦越擦越糊,最后把卡纸翻过来换了新的一面重新来。整个过程里沈知叙隔了三张桌子安静地摆弄他那片枫叶,朝向从朝左调成朝右再调成朝上——温逸余光数了,六遍。
手工课结束的时候宋聿那幅标本已经废了。叶子贴歪了,胶水印从背面洇出来把卡纸粘在了桌面上,他揭下来的时候边缘撕破了一个大口子。他低头看着那个破口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整张纸团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快步往外走。椅子腿刮过地面一声刺耳的响。
沈知叙站起来比他晚了三秒。动作还是稳,把标本收进纸袋、清理桌面、椅子推回去。但温逸注意到他出门的步子比平时大了半寸,方向跟宋聿一致。
温逸和陆夜澜收好东西往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放慢了。拐角那边传来宋聿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个度:“你跟着我干嘛。”
沈知叙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压住了的水面:“看你扔了。”
“我扔我的你管——”
“你做了半小时的东西扔了。我做了四十分钟,你要看吗。”
宋聿那边沉默了。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低了一点也软了一点点,那个“软”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不要。”
“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房间。”
“开饭之前还能在湖边待一小时。去不去?”
宋聿又沉默了。然后温逸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嗯”。那个字的尾巴缩在喉咙里没完全出来,像一只试探着往外探了半个身子又缩回去的动物。温逸迅速拽着陆夜澜的袖口把人拉离了拐角,两个人走到大厅才放慢。
“你听到没?”温逸压低声音。
陆夜澜点头。“嗯。”
“他说‘嗯’了。”
“嗯。”陆夜澜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傍晚温逸和陆夜澜去了湖西岸那排木制平台。平台伸进水里,木板旧了长了青苔。温逸在边缘坐下脱了鞋,双脚悬在水面上方晃荡,脚趾偶尔碰到水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成一片晃动的暗金色。
陆夜澜在旁边坐下来,没脱鞋。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开始走笔。温逸偏头看了一眼,画面右下角坐着一个人,赤脚悬在水面上方。
“你又画我了。”温逸说。
“嗯。”
“你画了多少张了?从开始到现在。”
陆夜澜的笔顿住了。偏头看了温逸一眼,夕光把他眼底的灰色融成了暖棕色。“……数不清。”
“比卡片多?”
“嗯。”
十二张卡片是一个月。比卡片多就是两个月起步了。温逸把脚从水面上收回来盘着腿正对着陆夜澜的方向。夕阳在他身后圈了一圈金红色的亮边,头发被染成暖栗色,右脸那两颗小痣被光擦过像两粒琥珀。
“你画的那些,”温逸说,“以后能给我看吗?”
陆夜澜的笔尖停了。他抬头看着温逸,逆光里那个被夕光勾出亮边的人影。好几秒才开口:“……本来就是给你的。”
“什么时候给?”
“等画到够厚的时候。”
“多厚算够厚?”
陆夜澜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保持着没放下来。
“行,”温逸把脚重新垂回水面晃荡起来,“我等着。你慢慢画不催。”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他抬手拨了一下,余光里陆夜澜正在看他拨头发的动作,目光在那个位置停得比平时久。
天边从橘粉变成深紫。湖面上的暖橙色慢慢沉下去被灰蓝色取代。远处食堂的灯光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了一小片摇晃的暖光。温逸坐在平台边缘看着这片光影变化,听着旁边铅笔走线的声音,这个傍晚的长度被拉得格外慢。
“陆夜澜。”
“嗯。”
“明年这个时候咱俩还在这儿多好。”
陆夜澜的笔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夕光已经褪了大半。“……在别的地方也行。”
温逸把脚从水里提起来,水滴从脚趾尖落下去在湖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小圆,慢慢扩散消失。在别的地方也行。旁边坐着你就行。
晚饭后回宿舍的路上经过203门口,温逸看见宋聿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沈知叙那幅标本,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标本框里枫叶斜垂,叶尖落在一朵浅紫色干花的中心,右下角留了一大片空白。
沈知叙站在204门口,隔了两步的距离,抱着手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幅标本被宋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右下角那片空白上蹭了一下。
温逸和陆夜澜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没出声。走出几步之后温逸回头看了一眼,宋聿还蹲在台阶上,沈知叙还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路灯把两团影子都往同一个方向拉着,拉得很长,长的那一头叠在了一起。
“他还说他是直的。”温逸小声说。
陆夜澜走在他旁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
回了207,温逸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手机亮了。宋聿发了一条:“他给我看他做的标本了。枫叶配紫花。”
温逸回:“所以呢?”
宋聿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什么意思?”
“……不知道。”
“心跳快不快?”
没有回复了。但温逸知道答案。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躺下来。对面床上那个人已经躺下了,面朝他这边。隔着两步的黑暗呼吸声清晰可闻。
“陆夜澜。”
“嗯。”
“今天收的东西有点多,我整理一下再睡。”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温逸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很短,就一下,像没憋住漏出来的半口气,但那个声音在黑暗里落下来的时候温逸觉得自己整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收了多少。”
“很多。数不清。”
对面又笑了半声,然后压回去了。但被罩摩擦的声音里带着没散干净的轻快。
温逸把脸埋进枕头里,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理好收进去。河边那两只几乎碰到的小指,宋聿那个“嗯”的尾巴,陆夜澜那句“在别的地方也行”。夹层满了。换一个新的。
这个新的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