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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什么?! 篝火晚会结 ...

  •   篝火晚会结束的时候,操场上的火焰已经被浇灭了。

      温逸看着最后几缕白烟从湿透的木柴缝隙里升起来,在夜风里散开成若有若无的灰线,然后连那些灰线也彻底消散了。操场上的人群慢慢站起来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有人在伸懒腰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谁唱的歌好听,三三两两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散了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没什么实质内容的嗡嗡声。温逸从石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下,他弯腰揉了揉,旁边的陆夜澜比他先站起来了,正低头把速写本收进书包里。

      "嗓子干不干?"温逸问。

      "有点。"

      "回去喝水。你刚才唱歌的时候喉咙有点紧,我都听出来了。"

      陆夜澜正在拉拉链的手停了一瞬。他偏过头来看温逸,操场边上那几盏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那一层小小的意外映得清清楚楚。那种意外不是惊讶,更像一个早就习惯了自己所有小事都不会被别人注意到的人忽然发现有人注意到了——连喉咙紧不紧这种细节都会被记住。他看着温逸,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听出来了?"

      "那当然,"温逸把背包甩到肩上跟他并排往操场出口走,"主歌副歌我全都盯着你呢。你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那个'住'字的时候拖了快一拍,因为气不够了。我早就发现了,你每次唱高一点的音就会提前闭气,下次吸气的口要放早半秒才行,不然到那个字的时候刚好是气用完的点。"

      陆夜澜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再说话了。但温逸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那根手指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他把那个动作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在回宿舍楼的步道上。

      六月底的夜风穿过操场边缘那排梧桐树,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出沙沙的响声,跟远处还零星亮着灯的宿舍楼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光混在一起,把这个夏夜堆成了一种厚实又柔软的氛围。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发现两个人的步伐从出了操场之后就开始同步了——左脚左脚右脚右脚,连摆臂的幅度都差不多。这个同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可能是从那次从他家走回公交站的时候,可能是更早,可能是从某一天他发现两个人并排走路的时候不需要刻意调整就能踩到同一个拍子上开始。不管什么时候,它已经成了温逸每天走路的时候潜意识里会去维持的一个节拍。

      "你以前跟人合唱过吗?"温逸问。

      "没有。"

      "那你怎么同意跟我上去唱了?"

      陆夜澜的脚步没有变慢。他偏过头看了温逸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转头的这个动作里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那道明暗交界线像一支正在描边的手在走。他看了温逸大概两秒,然后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上,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了,我就唱。"

      四个字。温逸把那四个字收进耳朵里的时候觉得这个夏天晚上从操场到宿舍楼之间这段路大概比白天任何一段路都值得走慢一点。他故意把步幅缩小了半寸让这一段路能多延长几个瞬间。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继续沙沙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轮流投在路灯底下又抽回去,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宿舍楼到了。大厅里还有几个同学在自动售货机前面买饮料,发出哐当哐当的落瓶声。温逸和陆夜澜上了二楼,走廊上亮着白色的顶灯把浅灰色的地砖照得有些晃眼。温逸走在前面掏钥匙,走到207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手里的钥匙在锁孔前面顿了半秒。

      走廊尽头205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知叙和宋聿。

      温逸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距离那两个人大概隔了七八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近,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清那边传过来的每一个字。宋聿背靠着205的门框,荧光绿色的短袖在走廊的顶灯底下亮得扎眼。但他的站姿跟这个刺眼的颜色形成了奇怪的对比——他一只脚在后一只脚在前,肩线往里收着,头微微低着又抬起来,像一只被什么声音惊到之后反应了半拍才转头去看的野猫。沈知叙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正常,近到温逸能看到沈知叙那只撑在宋聿肩膀旁边墙壁上的手,指节微微屈着,姿态像是撑墙又像是手没地方放。

      "你他妈刚才在篝火前面是不是故意的?"宋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尾音带着一种压着什么的东西,像一壶水烧开了之后壶盖在突突跳动的声音。

      沈知叙的声音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什么故意的。"

      "你拉我衣服领子。"

      "你外套歪了。"

      "歪了你不能告诉我?你手伸过来的时候碰到——"

      "碰到什么?"

      走廊上安静了。那几秒钟的安静长到温逸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但他手里的钥匙已经从锁孔里抽出来了,现在再插回去弄出咔哒声只会更此地无银。他只能站着不动,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声放轻。旁边的陆夜澜也在他身后站定了,隔着两步的距离,温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落在走廊尽头那个方向的某一点上。

      "……碰到我脖子了。"宋聿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个度,低到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掏出来的。

      "嗯。"

      "你他妈——"

      "宋聿。"沈知叙叫了他全名。那两个字在走廊里落下来的时候语气平稳如常,但平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温逸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层薄像水面上慢慢洇开的墨滴。"你脖子那颗痣,我看两年了。"

      "我操——宋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又落了下去。他自己大概在开口的那一瞬间想到了走廊里还有人,后半截声音被他硬生生收住了,变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你说什么?"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后背撞到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高一开始到现在,"沈知叙的声音继续平稳地响着,"每次你坐在前面跟我说话回头的时候,你脖子上那颗痣就会露出来。两年,七百多天,我每天看至少一遍。你要算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具体次数,但那个数字我背得出来,"他停了一下,"你要听吗。"

      "你别他妈说了!"宋聿的声音彻底变了,从之前那种半压着的状态炸开来。他的呼吸声也乱了,胸膛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荧光绿短袖的领口因为深呼吸的动作在灯光下微微扩张又收缩。"沈知叙你有毛病吧?你——你他妈是个男的我也——是男的——"

      "我知道你是男的。"沈知叙的声音没有变调,"我认识你两年了,宋聿。你性别我还能不知道?"

      "那你还——那你——"宋聿的声音卡住了。那种卡住不是没话说的卡,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往外涌互相挤兑导致出口堵车。他卡了好几秒才找到一句能完整说出来的一句话,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尾音缩进了喉咙里变得又哑又闷。"……你认真的?"

      "你认识我两年了,"沈知叙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事情开过玩笑。"

      宋聿那边没声了。他靠着门板站着,呼吸声从乱变成更乱又变成一种比之前慢但更重的节奏,像一个人在用力地、反复地深呼吸来压住什么东西。温逸能听见他的呼吸在走廊的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一吸一呼之间隔着的空白里夹着一两声像是用手背蹭过嘴角之后发出的短促气音。他隔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哑得温逸差点没听清:"……那你两年了都不说?现在说?在走廊上说?你他妈挑这个场合?"

      "我本来没打算今天说。"沈知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很小但温逸从那平到近乎刻板的语调里捕捉到了,像冰面底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但是今天晚上篝火的时候你站在火前面笑,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你颈侧那颗痣照得特别清楚。我看着就想着要是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找不到更好的时候了。"

      "下学期还他妈——"

      "下学期分班不一定还能一个班。你体育特长生那边的训练时间跟我这边实验班的时间是岔开的,到时候一周见不了两回。你坐我前面两年了,我不想——话没说完就散了。"

      宋聿又沉默了。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比前面几次都长,长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新的动静而闪了一下,在快要熄灭的边缘又被他猛地踹了一脚墙面的动作点亮了。那脚踹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他比刚才更低更哑的声音:"那你现在说了……你想我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你怎么样。"沈知叙回答的速度很快,像这个问题他已经自己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我就是把话说出来。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回去想,想多久都行。你什么反应我都接受。"

      宋聿的呼吸声又乱了。温逸听见他隔着好几秒才开口:"……沈知叙。"

      "嗯。"

      "你把我搞懵了。"

      "……知道。"

      "我他妈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你说这些……我不能——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在说到"不能"的时候哽了一下,那个哽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温逸的耳朵被他训练得对这类东西格外敏感,他捕捉到了那个节点。

      "那就先不想。"沈知叙说,"你先回去睡觉,洗把脸。明天起来再说。"

      宋聿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有布料摩擦门板的窸窣声传来,大概是他的后背从门板上直起来了。"……那你呢?"

      "我回房间。"

      "你那个室友——你不是跟他说你今晚住这边——"

      "我跟他说了今晚换到204去。你关门进去睡你的,我在隔壁。"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温逸听见宋聿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几乎是一个气音:"……那明天早上见。"

      "明天早上见。"

      205的房门被打开又关上了,门锁落进去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弹了一下。然后是沈知叙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往走廊这边走了几步——温逸感觉到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近了五步之后停住了。他站在门板后面想象沈知叙站在207门口外侧的样子。他大概会停两秒,目光落在这扇关着的门上,然后在想那两个人有没有听到。但最后他只是停了两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拐进204的门里消失了。

      温逸站在207玄关的暗影里长出了一口气。刚才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松开的时候肺里涌进来一股有点发麻的氧气。旁边的陆夜澜也从他身后站直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温逸摸着墙壁把顶灯按亮了,白光落下来的一瞬间他看见陆夜澜的脸,对方正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半秒之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先去洗漱吧。"陆夜澜说。

      温逸点点头。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服的时候手有点不太稳,一条短裤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头撞到了衣柜门角发出咚的一声。陆夜澜在旁边问他"没事吧",他揉了揉头顶说"没事没事"。进了卫生间之后他关上门靠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确实是红的,耳根那一圈颜色跟台灯罩的暖黄色差不多了。他拧开冷水扑了把脸,凉水激在发烫的脸颊上让他打了个激灵,连续泼了好几把才稍微降下一点温度来。

      镜子里水珠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再滴进洗手池。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水冲得湿漉漉的脸,脑子里盘旋着刚才走廊上传过来的一句话——"你脖子那颗痣,我看两年了"。两年。沈知叙看了宋聿两年。从高一开始到高二,每天坐在宋聿后面,每天看着那颗痣在日光灯底下反光的模样、在宋聿转身说话时被衣领遮住又露出来的样子、在体育课后被汗水浸湿后颜色变深的状态。两年里他没有说过,但做的每一件事都跟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关。递纸巾、系鞋带、挡架、等在楼下、放创可贴、带豆浆、系鞋带、那盒从来不跟别人分的哈密瓜。

      温逸用毛巾擦干脸的时候手有点用力,把脸颊擦红了一片。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陆夜澜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沿上,台灯亮着,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温逸被毛巾搓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水还是热的,"温逸说,"你快去洗。"

      陆夜澜应了一声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之后水声响起来,温逸坐在自己床上靠着床头听那个水声哗哗地响着。窗外的湖面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暗面,几盏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在湖面上投下细长的倒影,摇摇晃晃的像碎了的星星。窗帘被夜风从开着的窗缝里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那幅被夜风搅动着的深色布面在窗框里翻覆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刚解锁屏幕就看见宋聿的微信头像上亮着一个红色的未读气泡,点开是一句话,连表情包都没有加:"沈知叙说他看了我两年了。你听到了吧?"

      温逸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打了一个字回:"嗯。"

      那边秒回了:"我他妈现在脑子是空的。空的你懂吗?就是那种——你脑子里装的所有东西忽然被倒出去的那种空。"

      "我懂。"

      "他跟我说完那句之后我整个人钉在那儿了。你知道我平时别人跟我说话我都回得很快,但我刚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张嘴了好几次但是出来的全是气。操。"

      温逸看着这行字,想象宋聿此刻大概是整个人蜷在205的床上,穿着他那件白色短袖,瞪着天花板,手攥着手机的力道大到屏幕都快裂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他说的'什么反应我都接受',你有没有什么反应?"

      宋聿那边沉默了。然后跳出来一段比刚才短了不少的文字:"我他妈什么反应?我是个男的!他也是个男的!他——操!!"

      三个感叹号。温逸看着那三个用力到极致的符号,又打了一行字:"你先别管男的女的,你就说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你什么感觉。烦不烦?"

      那边沉默了更长时间。长到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长到陆夜澜都洗完澡推门出来了,长到温逸手机屏幕都快自动锁了,宋聿那边才终于回了一条。字数比温逸预想的少很多:"……不烦。就是心跳快。"

      温逸盯着"心跳快"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这三个字比刚才那一堆感叹号和"操"加起来都重。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见陆夜澜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睡衣,整个人被水汽和台灯的光裹着,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软了不少。他擦着头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毛巾搭在湿发上的一瞬间水珠溅了两滴在床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你洗完了?"温逸问。

      "嗯。"

      "那关灯了?"

      "好。"

      温逸伸手把台灯按灭了。房间里骤然暗下去,只剩窗外的湖光反射进来一层极淡的银白色。两张床之间隔着床头柜的距离,黑暗里温逸侧躺着看着对面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见陆夜澜也侧躺下来了,面朝他的方向。隔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听得很清楚。那些呼吸声被黑夜放大了好多倍,一进一出的频率比白天慢,带着睡意和疲惫的厚重感,像两股细小的气流在彼此之间来回震荡着。

      "陆夜澜。"

      "嗯。"

      "刚才走廊上的事,你听到了多少?"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面那个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把脸埋在枕头边缘在说话。"从'看两年了'开始。"

      "你觉得——"

      "我觉得他做了两年才说出口的事,没有比这更重的了。"

      温逸把这句话放在自己耳朵里转了转,跟刚才宋聿那句"心跳快"放在一起。两个声音挨着,一个是从走廊上偷听到的、已经存了三年的话,一个是刚刚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当事人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的话。他把这两样东西叠好放在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夹层旁边,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陆夜澜。"

      "嗯?"

      "如果换成你,你会等多久再说?"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温逸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温逸要往他的方向侧过耳朵才能接住:"……可能等更久。"

      "多久?"

      "等到不怕的时候。"

      温逸对着黑暗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最后这句话也收好了放进那个夹层里,觉得那个夹层今天被塞进去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多。他翻了个身正对着陆夜澜的方向,虽然黑暗里看不太清对面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这边。

      "那等到了记得告诉我。我帮你看着时间。"

      对面没有再接话。但温逸感觉到黑暗里那道目光还停留在他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持续的,像一支笔在纸面上走完了一条线之后没有抬起来,就那么停留在终点等着下一笔。他被那道目光拢着,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在那支笔的笔尖底下慢慢成形,变成了一幅正在被描线的速写。笔在走,线条在延伸,每一根都落得轻柔又笃定。

      隔壁204房间那边隔着一面墙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枕头上。然后是宋聿压低了的骂声含混地透过来,被水泥墙体削弱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操……这怎么睡……"

      温逸闭着眼睛听到那个声音,嘴角动了动。宋聿大概正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知叙那句"看三年了"在循环播放。他大概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枕头捶两下骂一句"操",翻个身继续瞪着天花板。那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但碰到这种事情大概比谁都慌。温逸想沈知叙今晚在204的床上大概也睡不着——他把话说出去了,包袱卸下来了,但接下来的等待大概比之前那三年更煎熬。他不知道宋聿明天早上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是躲着走还是装没事,还是直接炸毛把早餐盘子扣他桌上。不管哪种,温逸决定明天早饭的时候坐在一个能同时看见两个人的位置。

      窗外的湖风还在吹着,窗帘的边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在窗框里翻覆出柔和的波浪。夜慢慢深了,隔壁204那边的声音彻底安静下去了,大概是宋聿骂够了终于累了,也可能是沈知叙从204的床上起来敲了他的门说了句"别砸墙了墙要裂了"。温逸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他想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好笑,嘴角弯着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睡意慢慢涌上来。温逸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感觉到的是对面那道目光还在——它在他半睡半醒的边缘停了很久,一直停到他彻底沉进睡眠里。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坐在一辆往前开的车上,窗外的风景在往后跑,旁边坐着一个人在低头画速写,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他偏过头想去看那张纸上画了什么,但刚凑过去就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睛,醒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对面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深长均匀了,陆夜澜睡着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银白色的湖光,落在他枕头上和微微垂着的睫毛尖上,那些睫毛尖被光照亮了末端一小截,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尖蘸了白色颜料在每个睫毛尖上点了一下。温逸看着那些被点亮的睫毛尖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这个夏天还有好几天。他想。距离高中毕业还有整整一年。那个夹层还可以装很多很多东西进去,装到足够满,满到撑开一个新的空夹层出来继续装。他带着这个念头睡了过去,嘴角挂着的那个弧线一直到入睡之后都没有完全放平。

      窗外的湖水在深夜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整面铺开的、还在等着被画上去的空白纸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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