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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令营结束 夏令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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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营最后一天早晨,温逸是被窗帘缝里挤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六月底的晨光已经开始发白了,刺得眼皮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能感觉到窗外的湖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吹在裸露的胳膊上。对面床上的动静清晰可闻——陆夜澜已经起来了,洗漱过后的水声停了,他正坐在条桌前翻书,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温逸眯着眼看过去的时候发现桌上摊着的不是书,是速写本。那一页的画面他隔了两张床的距离看不太清具体细节,但大致轮廓是两条挨得很近的手臂浸在水里。昨天河边那个场景被他画下来了,两只手的小指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空白,河水从中间穿过去。温逸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在枕头上闷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几点起的。"
"六点四十。"陆夜澜的声音从条桌那边传过来,"今天要走,提前醒了。"
"……不叫我。"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没忍心。"
温逸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一下才爬起来。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湖面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正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泛着乳白色的光,对岸的山影被晨雾泡软了轮廓,边缘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云。这个角度的湖景他看了六天早上,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东西收完了?"温逸问。
"收完了。你先把你的书包整好,衣服昨晚叠了放箱子里了。"
温逸低头一看,自己那个白色行李箱果然被合上了立在墙角,拉链拉到尽头没有像平时那样半敞着。他愣了一下,想起来昨天晚上洗完澡之后他瘫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睡着,衣服确实忘了收。"……你帮我收的?"
"你睡着的时候不收会皱。"陆夜澜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不重要的小事。但温逸低头看着那个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箱面上龙猫贴纸翘起的那一角被抚平压得服服帖帖的,他忽然觉得六月底的晨光太亮了,亮得他眨了两下眼睛才缓过来。
两个人下楼吃了最后一顿早饭,退了房卡,把行李箱拖到操场上等返程的大巴。温逸站在操场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湖,水面上有一群野鸭子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波纹,从湖心游到岸边又折回去了。陆夜澜站在他旁边,两个箱子并排放在脚边,轮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穿的是来的时候那件浅灰色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的旧疤在晨光底下颜色很淡。他的视线从手腕移到对方的脸上,陆夜澜正看着湖面,睫毛被晨光照成浅金色。温逸想开口说什么,但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觉得那句话不着急说。
宋聿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拎着自己的标本框——就是昨天被他揉成团扔掉又被沈知叙捡回来的那幅。边缘破的地方被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一圈,虽然看得出修补痕迹但至少没碎。温逸看见宋聿正低头看着那幅标本,脸上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手指在边缘那道胶带上面来回蹭了两下。沈知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一周前近了半个肩膀,跟来的时候那种隔了一两步、一个追一个躲的状态完全不同。沈知叙把他自己那个大背包的侧袋拉开说"我帮你收着别挤了",宋聿手里的标本框就被顺走了,他嘴张了一下想说"我自己拿得动",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大巴来了。上车的时候温逸照旧选了最后一排双人座,陆夜澜坐在靠窗的位置。温逸靠着过道那边的椅背侧过身子看窗外的基地大门、白色宿舍楼、那片湖和远山的轮廓依次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山影越来越远,湖面缩成了后视镜里一小片泛光的灰色,最后拐了个弯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了。开上快速路之后两侧的树变得密了起来,行道树的枝叶在车窗外连成一条模糊的绿线。
温逸靠着椅背沉默了几分钟才开口:"你画了这几天的东西回去要装订吗?"
"嗯。"陆夜澜也在看窗外,他的侧脸被阳光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正午的光把他左半边脸照得发白,右半边沉在车内的暗影里。"画完的归到一起。"
"那装订完了给我看看。"
"好。"
"一本够吗?还是分成两本?"
陆夜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车窗外的光在他转头的动作中从左侧滑到正脸又滑到右侧,他的睫毛在那个瞬间被光烫了一下边缘又沉进暗影里。"……看画了多少。"
"那你画完了先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找你拿。"
"行。"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但温逸觉得那句"看画了多少"后面拖着的东西比这句话本身长得多——那代表着整个暑假、整个夏天、甚至更久的时间,每天一页的累计,攒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能被装订成一册。温逸靠着椅背把脸转向窗外,树影和天光快速地从他脸上滑过,他想着那本还没被画完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回程的路上开了一会儿之后下小雨了,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被车速拉成斜斜的线条。车厢里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听歌,宋聿在前面几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沈知叙的肩膀睡过去了,姿势歪得离谱,头往旁边一栽就直接栽在了沈知叙的肩上。沈知叙维持着那个被靠住的姿势一动不动,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已经黑了很久没解锁。温逸从后面看了一眼觉得这个画面跟一周前那个"水火不容"的状态比起来像是换了两个人,他收回了目光没出声。
温逸自己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的。中间有一次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头又靠在陆夜澜肩膀上了,他又赶紧坐直了,但坐直之后偏头看见陆夜澜那半边肩膀的布料上有一小片被压出来的皱褶,皱褶之间的折痕还没有回弹,说明他靠了很久。陆夜澜正在看窗外的雨,没回头,但温逸坐直之后那只按在速写本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继续翻页——像是在确认那个肩膀上的重量离开之后把注意力收回到了书页上。
"你肩膀麻不麻?"温逸问。
"不麻。"
"麻了要跟我说。"
"嗯。"
大巴进市区的时候雨停了。窗外的建筑从低矮稀疏变成密集高耸,红绿灯、广告牌、行人和电动车重新填满了视野,跟湖边那些视野开阔的绿色山坡完全是两个世界。温逸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被车速拉成流动的色块,忽然觉得那个湖边的七天被这一路的城市景象慢慢压缩成了一叠不厚的纸页,马上就要被收进记忆的抽屉里跟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
到学校门口下车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校门口那条梧桐路上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在路面上滚出密密的骨碌声。方敏站在最前面那棵梧桐树底下朝温逸挥手,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衫,在人群里很显眼。温逸拖着行李箱跑过去的时候方敏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说"晒黑了",又看了看他身后走过来的陆夜澜,笑了一下说"你同桌比你还白"。
温逸回头看陆夜澜。太阳底下的陆夜澜确实比他白——他穿长袖防晒,平时出门捂得严实,肤色冷白里带着一点夏日的通透。方敏朝他招了招手说"你好啊,小温老在家夸你,说你画画特别厉害的那个",陆夜澜走过来站到温逸旁边点了下头,耳朵尖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红了一小片:"阿姨好。"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像在大人面前会不自觉地收着。
方敏又说了几句客气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陆夜澜摇摇头说家里有人等,然后拉着箱子往公交站方向走了。温逸看着他拖着那个深灰色行李箱走远的背影,箱轮在地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午间的阳光把那人身上的浅灰色外套和拉杆箱的影子投在身后,拖得细长。方敏在旁边等他走远了才说"人家爸妈没来接啊",温逸把目光收回来,"他爸妈忙"。方敏“噢”了一声,没再问了,只是目光在陆夜澜消失的那个路口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拍了拍温逸的后背说"走,回家吃饭,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了"。
回家的路上温逸坐在方敏的电动车后座上,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掀。他闭着眼睛感受七月初午后的热风裹着路边香樟的气味刷过面颊,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陆夜澜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向公交站的背影。下周一放假了,他要回那个爸妈经常不在的家里一个人待着,每天自己吃饭、自己画画、自己坐在房间里开一盏台灯。
方敏在前面喊了一声:"你那个同桌家住在哪儿?离咱家远不远?"
温逸说不知道。
方敏又喊了一声:"你要是想找他玩就去呗,暑假闲着也是闲着。妈给你做点吃的你带过去。"
温逸后座上坐直了,声音被风割得断断续续的:"……再说吧。"
回了家之后几天过得松散又规律。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吃方敏留好的早饭——有时候是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面包牛奶,桌上永远压一张便利贴写着"微波炉里热一下"或者"冰箱里有西瓜"。吃饱了之后温逸就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刷手机,下午最热的那几个小时开着空调待在房间里画画。速写本摊在桌面上画几笔又放下,笔下的线条总是不自觉地在往湖边那个场景上跑——石阶、流水和两只浸在水里的手,那个画面在纸上来来回回被画了好几次都画不满意,因为少了一个人坐在旁边时空气里那种张力。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快十二点,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打开手机翻到陆夜澜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来来回回三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你睡了吗?"
那边隔了大概十几秒回了:"还没。"
"在干嘛?"
"画画。"
"画什么?"
那边的回复又慢了几拍,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跳出来一行字:"白天去了趟河边。"
温逸盯着屏幕上的"河边"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夏令营基地那条河,是城市里他家附近某条河。他在画新的东西了,暑假里的新场景。"明天还去吗?"
"去。你要来?"
"去哪条河?"
"城南那条,沿着绿道走到底有段没修完的台阶。人少。"
温逸在黑暗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打字的时候拇指键得有点快:"几点?"
"下午四点之后不晒了。你来之前跟我说。"
"行。"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亮线。他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觉得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可以沿着河走很多遍那条人少的台阶。
第四天上午他收到了一条取件短信。说有个包裹被放在小区门口小卖部了,凭取件码去拿。温逸顶着七月最烈的日头走出去的时候后背很快就汗湿了一片,他小跑着到了小卖部在货架底下找到那个扁平的快递盒,盒子不大,掂在手里有分量,寄件人那一栏空白什么都没写,但收件人的地址和名字跟他在学校登记的班级信箱信息一模一样。
他抱着盒子一路跑回了家,拆开之前先拿纸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剪刀划开封口胶带的时候他手指有点发紧,盒子里是一本装订好的速写册,浅灰色硬纸板封面,没有标题没有署名,翻开来的第一页是教室。旁边那张空桌上摆着一摞新课本,最上面那本的页角微微翘起来,像被翻过之后没有压平。
第二页是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坐着的一个人握笔的手。第三页是向日葵花田里的背影,蹲在一棵巨大的花盘旁边。第四页是走廊尽头逆光站着的人,窗外的阳光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亮边。第五页是晚自习教室里趴着睡午觉的侧脸,枕着的胳膊压歪了的头发和一小截露出来的耳廓。第六页是石阶上蹲着的人把手伸进河里。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每一页他都能认出来是哪一天、哪个时刻、自己在干什么,画里那个人的脸有的是正面有的是侧面有的大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截下颌的弧线,但每一张都被画得仔细又克制。
温逸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从每天一张攒起来的那十二张生日卡片到湖边木平台上的逆光人影,到河边石阶上两只浸在水里的手,到他靠在陆夜澜肩膀上睡着的时候被画下来的侧面睡脸,每一张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画的但每一张他都认得那是自己。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面上是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大概是他白天跟陆夜澜发消息约明天见面的时候被画下来的,角度是从侧面看过去的样子,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眉骨下方照亮了一小块。
最后一页右下角贴了一张浅蓝色便签纸。上面还是那个瘦瘦的、每一笔都站得稳当当的字迹:"继续画。还没够厚。"
温逸坐在地板上把那本速写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第三遍翻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偏到下午了,地板上被照亮的区域从西墙根挪到了东墙角。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册子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空调的冷气把室温降得刚刚好,但他觉得脸和耳朵都烧得发烫。他把速写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和陆夜澜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收到了。"
陆夜澜回得快。"嗯。"
"你什么时候寄的?"
"昨天下午。"
"你自己装的订?"
"图文店。用机器压的边。"
"我数了,一共二十七页。"
"嗯。"
"够厚了吧……"
"不够。"
温逸趴在床上对着屏幕笑出声来了,那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翻了个身躺着回了一句:"那你继续画,画到你觉得够厚了再跟我说。"发完这条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明天下午四点河边见?之前先吃个饭。"
"行。你家那边还是我家那边?"
"中间那条街有个面馆,我发你位置。"
"好。"
温逸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仰躺着看天花板。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新换过的滤网的清爽气味,他闭着眼睛想明天下午那碗面大概会是他暑假里吃过最香的一碗。窗外的蝉鸣穿透玻璃涌进来,密密匝匝的像一层盖在城市上面的厚绒毯,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五分钟,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又翻回来,把床头柜上那本速写册拿过来放在胸口压着。四十七页,一个多月的时间被压缩在里面。还有暑假,还有剩下的好多天,可以继续画到更厚。他想着陆夜澜每天晚上坐在台灯底下画画的画面,想着那个人把新画好的页攒起来送去图文店压边的过程,想着那张便签上"还没够厚"那四个字里面藏着的"我还要画很多"。
那天晚上手机又响了。温逸从速写册的页缝里抬起头,是宋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在一个露天篮球场上打球,夕阳把整片球场染成橘金色,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球衣满头大汗,左手举着矿泉水瓶朝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配文是:"出来打球不?我在小区旁边这个球场,刚打完一场,对面那队被我打爆了。"
温逸回:"哪个小区?"
"你家那个,就旁边的。三分钟走过来。"
"你跟谁打?"
那边停了几秒才回:"……跟沈知叙。他说他家就在球场后面那栋。以前怎么没发现。"
温逸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没拆穿那层"以前怎么没发现"后面藏着的东西,回了一句:"我今天不去了。明天下午约了人。"
宋聿秒回了一连串:"你约谁?陆夜澜?!!你们夏令营还没待够?都待七天了还约??你们是不是——"
温逸没等他打完就把屏幕锁了扔在枕头上。他知道宋聿最后要说什么,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回。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宋聿那个烂尾的问句后面接的那个答案他自己也不确定。他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手指碰到了压在胸口上的速写册封面,硬纸板的边角硌着掌心,凉凉的。
窗外七月的蝉鸣还在响着,被空调的嗡嗡声盖去了一半。温逸把速写册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渗进来的路灯亮线还在。他盯着那道亮线想明天下午四点钟的河边台阶和旁边坐着的那个人,想着那碗面馆里的面和他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的样子。想着暑假还长,长到还有好多天可以沿着河走同一个地方,长到那本速写册可以从四十七页变成一百页再变成一百五十页,长到"够厚"了的那一天他们可以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把它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地看。
黑暗中他把手机又摸出来了,打开聊天记录把那句"明天下午四点河边见"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了放回去。闭上眼的时候他想的是,那个"还没够厚"里面装的不是页数,是时间。是暑假的每一天、是明年高三的每一天、是以后所有的日子。他想着想着就在那个念头上慢慢沉下去了,窗外远处的车声和近处的蝉鸣把七月的夜晚填得厚厚实实的,包裹着他沉进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