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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令营进行中!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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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逸是被鸟叫醒的。窗外的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成群的水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混着晨光和湖风扑了他一脸。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反射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是从湖面上折射进来的。翻了个身,旁边那张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正靠着床头翻一本书,头发还没完全压平,后脑勺翘了一撮。
"你醒了多久了?"温逸问,嗓子还带着早起的哑。
"没多久。"陆夜澜把书合上了放在床头柜上。温逸注意到那本书压着他前天晚上画好的那张速写——窗外的湖景,右下角柳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的轮廓。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温逸看了一眼床头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十分。这个人起来之后在床上坐了四十分钟,看了会儿书,可能还翻了两遍那张画,然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旁边的人睡醒。他这么想着觉得心里那块软绵绵的东西被晨光泡得更软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夏令营第二天的活动安排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上午是基地组织的户外写生课,请了当地一位教美术的老师来带大家去湖边找素材画速写。下午自由活动,可以选择继续画画、徒步、或者去基地的阅览室和活动室。晚上有篝火晚会——公告栏上把这行字加粗加了下划线,旁边贴了一张手绘的小火焰。
"写生课?"宋聿凑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回头问温逸,"你那个同桌肯定爽了。"
温逸转头找陆夜澜。后者站在食堂门口等着他,手里已经拿好了速写本和笔袋,姿态从容得像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期待这一上午了。温逸冲他招了招手:"咱俩一起?"
"嗯。"
上午的写生课在湖东岸的观景亭集合。亭子是个六角飞檐的木结构建筑,建在一块向湖心凸出的半岛上,三面环水,从亭子里看出去整片湖面一览无余。美术老师姓何,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背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满了示范用的画材。她让大家在亭子里外自己找位置,自由选择想画的景物,两个小时后交作业点评。
温逸选了一个靠亭柱的位置坐下来,视野对着湖对岸那片晨雾还没散尽的山坡。他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握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画风景的功力跟陆夜澜差得实在太多了,线条走不直、比例定不准、阴影打上去脏兮兮的一片。他涂了两笔又擦掉,擦了又涂,来来回回了三四遍还是不满意。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温逸偏头——陆夜澜不知什么时候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了,速写本已经铺开在上面走了一半的线稿。他偏过头看了温逸本子上那团修改的痕迹,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
"笑什么?"
"……画歪了。对岸那座山的轮廓是往外凸的,你画成往里凹了。"
温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面,又抬头看了看对岸的山坡。那座丘陵的弧线确实是往外鼓的,他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山"的抽象形状就直接套了一个凹陷的弧线上去。他拿橡皮擦掉那段线,往反方向描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陆夜澜的——后者的线稿干净得像印刷的,对岸的丘陵弧线一笔成形没有修改过,连山坡上树丛的疏密关系都用不同力度的排线区分好了。
"你帮我看看现在对了吗?"温逸把本子递过去。
陆夜澜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在温逸画歪的那块区域上面走了几根线。他改得不多,只把外轮廓调整了那个弧度的方向,又在山坡的明暗分界线上加了一层薄薄的排线。笔触轻巧得像是自然生长上去的,跟温逸原本涂的那层修改痕迹融在一起之后,整张画忽然就活了。
"这样。"陆夜澜把本子还给他。
温逸低头看着那张被改过的画,原本乱七八糟的山坡现在有了明暗关系、有了轮廓的起伏、有了树丛的层次。陆夜澜改的线条跟他自己的涂改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了,像两杯不同温度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不搅拌也能慢慢混成一杯均匀的温热。
"你改的真好。"温逸说。
陆夜澜的笔尖在自己的速写本上顿了一下,耳朵在被晨光照得透明的光线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粉。"……你画得也不错,只是定位没找准。"
"你就哄我吧。"
"真的。你的观察方向是对的,只是手跟不上眼睛。"
温逸低头看着画纸上的山和岸,决定把陆夜澜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跟不上眼睛,但可以慢慢练。就像他追陆夜澜的过程——眼睛看到了那个人所有的好,手要伸过去够到需要时间,但方向从来都是对的。
两个小时的写生课过得比温逸预想的快。他画完那幅山坡之后又涂了一张近处的芦苇丛,虽然技法笨拙但陆夜澜在旁边偶尔指一下"这里加一层灰色会更好"或者"芦苇杆的方向朝着风那边歪",他照着调整之后发现果然顺眼了很多。收作业的时候何老师经过他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构图不错,排线继续练",温逸挺满意这个评价的。
陆夜澜的作业何老师看了好一会儿。她端着那张画端详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抬头看了陆夜澜一眼说:"你以前学过?"
"……自己画的。"
"画了多少年了?"
"从小学。"
何老师点了两下头把画还给他,又看了他两秒才继续说:"你有天分,别丢了。以后要是想走这条路的话找专业老师带一带。"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陆夜澜接过画的时候手指微微攥了一下纸边又松开了,低低地"嗯"了一声。温逸在旁边把他那个攥纸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中午回食堂吃饭的时候宋聿的餐盘又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经过一上午的写生课显然没怎么画进去,倒是拿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串火柴人打架的连环画,被何老师路过看到之后笑着点了两下桌面说"创意不错但下次画点有阴影的"。他把那个火柴人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进了食堂,沈知叙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顺手把那本滑了一半的本子往上推了推塞回他臂弯里,宋聿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声"谢了"。
"下午自由活动你们干嘛?"温逸端着餐盘坐下。
宋聿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咕哝:"打球吧,我看基地后面有个篮球场。"他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沈知叙你去不去?"
沈知叙正在把餐盘里的胡萝卜往旁边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我就去。"
"那行,我跟你一队。温逸你也来?"
"我不去了,下午打算去那边阅览室看看,然后去湖边走走。"
"行。陆夜澜你呢?你跟温逸去湖边?"
陆夜澜偏头看了一眼温逸,温逸冲他点了一下头。"嗯。"
"啧。"宋聿嘴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嘴角那个弧度弯到了耳根。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沈知叙在旁边把一勺汤舀到他碗里说"别烫着",话题就这么被不动声色地岔开了。宋聿低头喝汤的时候温逸看见他耳廓的颜色比刚才深了半度,沈知叙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池无波的水。
下午两点多温逸和陆夜澜一起出了宿舍楼。午后的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湖面上反着刺眼的白光,但基地的小路上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整条路都被树冠遮盖着,只有碎碎的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了满地。温逸走在那片光斑里觉得温度比宿舍里低了不止三度,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树叶的清苦气味。
"阅览室在那边,"温逸指了指前方一栋白色小楼,"但我其实不想去。"
陆夜澜偏头看他:"那去哪?"
"你跟我走就行。"
温逸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是条更窄的、铺着青色石板的小径,两边种着半人高的夹竹桃,粉白两色的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开得正盛。石板路沿着基地的边缘绕了一圈,从宿舍区和活动区穿过去之后拐向一片更偏僻的区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是一条从湖里分叉出来的窄河,水流比湖面急,水声哗哗的清晰可闻。桥那边的岸上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边缘有几棵高大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流拂动,草地里零散地开着一些白色的小野花。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陆夜澜站在石桥上看了一眼。
"昨天领地图的时候看到的,上面标的'基地北侧附属绿地'。我就想这地方应该没人来。"
确实没人来。从那条夹竹桃小径穿过来之后就跟基地的主要活动区隔开了,隔着一排密密的灌木丛和那几棵大柳树,这边的草地像是被单独划出来的一小片安静角落。温逸走到草地中间把鞋脱了,赤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草叶上,触感软软的带一点扎脚但更多的是暖热。
"你把鞋脱了试试?"他回头冲陆夜澜喊。
陆夜澜站在柳树底下的阴凉里看了他几秒。午后的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斑斑驳驳的碎光,他犹豫了大概两拍,然后弯腰解了鞋带把运动鞋脱了放在旁边。两只脚的袜子是白色的,他犹豫了又一拍才把袜子也脱了,赤脚踩上草地的时候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凉不凉?"
"……暖的。"
温逸在草地上坐下来了。他从草地上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咬着玩,侧过身看着陆夜澜在柳树底下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速写本在膝盖上摊开了。柳树的枝条在他头顶垂着,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拂过他的肩膀和速写本封面。午后的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颤动的碎影,他低着头在纸面上走笔,那层碎影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的像一幅活的画。
"陆夜澜。"
"嗯。"
"你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陆夜澜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温逸,午后的光线在他抬眼的这个动作里从他睫毛底下流过,把那层灰黑色冲淡成了更浅的、像掺了水的墨的颜色。他看了温逸几秒,然后把视线落回纸面上,手上的铅笔又开始走了。
"……那就每天。"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柳条拂动的沙沙声盖过去。但温逸的耳朵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经训练出了从任何环境噪音中捕捉他声音的本能,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的时候还是被稳稳地接住了。
温逸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拿下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草茎的青涩气味从指尖散开,他低头看着那根被搓弯了的草茎,嘴角那个弧度自己弯上去就没有再放下来。
"你画的什么?"他问。
陆夜澜把速写本转过来朝向他。温逸凑过去看——纸上画的是他坐在草地上的样子,角度是那种斜侧的视角,他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在笑,下午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勾了一层亮边。草地上的野花被画成细细的点缀分布在画面底部,远处石拱桥的弧线浅浅地收在背景里。
"你每张都把我画得比我本人好看。"温逸把本子还给他。
"没有。"
"哪里没有了,你看这个笑,我平时笑哪有这么——"
"有。"
陆夜澜说了这一个字之后就把目光落回纸面上了。他翻了一页开始画新的,耳朵那圈颜色在柳条的阴影里泛着透光的粉。温逸看着他那只被柳影摇动着的耳朵,决定这句话也要跟昨天那句"画到画不动为止"一起收在同一个夹层里。
他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头顶被柳条切割成一片一片的蓝天。云很薄,一小块一小块地慢慢移动着,从柳叶的缝隙里露出来又藏进去。河水流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哗哗的、不紧不慢的,像这个世界最原始的一种节拍器。温逸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偏过头看见陆夜澜的侧脸被柳影和碎光交替着明暗变换,他的笔在纸面上走得稳稳的,从温逸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他被阳光照得透亮的耳廓边缘和那颗在光影里一明一灭的泪痣。
"你画了多久了?"温逸问。
"没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陆夜澜的笔没有停。河水的哗哗声和风声夹杂在一起,把柳枝拂动的沙沙声填满了整个午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这些自然的声音衬得格外轻。
"……你转来那天。"
温逸翻身坐起来了。他偏着头看陆夜澜,后者的目光还落在纸面上,铅笔继续走着但没有刚才那么快了,像是在等一个问题的答案落地之后才继续移动。温逸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那颗被时光和光照慢慢磨软了的泪痣,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个念头冒出来的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拦住,手在草地上微微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第一天你就画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高了一点点。
"嗯。"
"你画什么?"
陆夜澜的笔终于停了。他把速写本翻回去几页——温逸这才注意到这本速写本是新的,不是他平时在学校用的那本。新本子的封面是浅灰色的,前面的页数已经被画了不少。陆夜澜翻到第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本子整个转过来给温逸看了。
第一页上画的是教室。视角是坐在靠窗位置往旁边看的视角,旁边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摞刚码好的新课本,桌角压着一根笔,桌面上空空的还没有放任何私人物品。画这幅画的时候这张桌子还属于一个刚转学来的陌生人,画的人用铅笔把那张桌子上每一本书的厚度和摆放角度都画得极其精确,精确到像是想把那个陌生人在他旁边留下的全部痕迹都收进纸面里。
"这是第一天?"温逸看着那幅画,画里桌子的主人还没有出现,只有一本本崭新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在等谁回来。
"第一天中午。你不在的时候画的。"
"你那时候就在画我了?"
陆夜澜把速写本合上了放回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风吹动的河水上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鳞片。"……不知道。就是画了。"
温逸坐在草地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安静里变得太响了。河水哗哗地流,柳枝沙沙地摇,远处湖边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啼叫——这些声音都还是原来的频率,但他觉得自己听它们的耳朵不一样了。第一天中午他不在的时候,这个人拿出新的速写本,把旁边那张空桌子和桌上每一本书的位置画了下来。那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那个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的人会在他心里变成什么样子。他只是画了。
"那你继续画吧,"温逸说,又躺回了草地上,"以后每张我都要看,你别藏。"
"不藏。"
两个人又在草地上坐了大半个下午。温逸躺够了就翻过身趴着,撑着下巴看陆夜澜画画,看他走笔的节奏和调换铅笔硬度的动作。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间慢慢移动着,从温逸的左肩移到右肩,又从右肩移到他背后的草地上。河水的声音始终没有变过,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音量,像是这个世界里最恒定的一种东西。
四点多的时候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赤脚在草地上走了那么久,穿回鞋的时候脚底还残存着草叶和阳光的余温。温逸走在前面穿过那条夹竹桃小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夜澜——后者正弯腰系鞋带,手边的速写本夹在臂弯里,封面朝外。浅灰色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印,但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柔和的哑光。
"晚上篝火晚会你那个节目想好了吗?"温逸问。
"……"
"你不会一整天都在想怎么逃吧?"
陆夜澜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看他。他脸上的表情被夹竹桃的阴影遮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夕光里清清楚楚的——无奈、紧张、还有一点点被看穿了之后放弃抵抗的认命。"……想逃。"
"不行,我昨天跟老师说咱俩一起唱歌了,老师把名字报上去了。"
陆夜澜的脚步停了一瞬。"……什么歌?"
"《失眠》。你听过吗?"
"……"
"听过?没听过?那算了咱俩换一首——"
"听过。"
温逸走在前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回头看他。夹竹桃的粉白色花朵在夕光里被染成暖橘色,陆夜澜站在那片暖橘色里面,耳朵上的颜色比花朵深了不止一个色号。他看着温逸说"听过"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攥着速写本的手腕上那道旧疤被光晃了一下,像在偷偷揭露什么。
"那你唱主歌还是副歌?"温逸转回去继续走。
"……副歌。"
"那我主歌。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了,唱错了也没关系反正篝火旁边大家也听不清。"
"嗯。"
傍晚的时候基地的操场上开始布置篝火晚会。一堆木柴在操场中央被垒成了圆锥的形状,底下垫着干草和引火物,周围摆了一圈圆形的凳子。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已经有同学三三两两搬着凳子出来坐了,有人带了手机连着蓝牙音箱在放歌,有人拎了一兜子零食分着吃。夕光把操场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暖融融的金橘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篝火堆旁边那面小彩旗吹得哗啦响。
温逸和陆夜澜到的时候操场已经坐了大半圈人了。宋聿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朝他挥手,旁边坐着沈知叙。宋聿换了一件亮蓝色的短袖,在篝火还没点燃的暮色里格外醒目。温逸带着陆夜澜绕过去在宋聿旁边坐下的时候,宋聿凑过来低声问:"你俩那个节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温逸转头看了陆夜澜一眼,"他唱副歌。"
"陆夜澜?!"宋聿的声音高了八度,"他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唱副歌?"
陆夜澜坐在温逸旁边,整个人被暮色拢在一种比平时更沉默的沉默里。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间不自觉地捻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衣摆上的草叶。温逸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了打开音乐播放器,塞了一只耳机到陆夜澜耳朵里。
"再听一遍,"他压低声音说,"副歌从一分二十秒开始。你跟着哼一遍。"
陆夜澜的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线,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只有他能听见。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着旋律默唱。暮色从浅紫变成深蓝,操场上的人群慢慢坐满了,有人在喊"什么时候点火啊",有人用打火机点了手里的荧光棒甩来甩去划出一道道弧线。
七点半的时候带队老师拿着话筒走到篝火堆前面,用打火机点燃了最底下的干草。火焰从草堆里窜起来的一瞬间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干柴开始噼啪作响,火舌沿着木柴的缝隙舔上去,把整堆篝火从底部到顶部在一分钟内烧成了整团跳跃的橙色光球。热浪从操场中心往四周扩散开,温逸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烫,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夜澜——后者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上,泪痣在跃动的光里忽明忽灭的,像一颗跟着火焰心跳的小星星。
节目顺序是按宿舍号排的。前面的几个宿舍有上去独唱的、有两个人合唱的、还有表演了一段街舞的。宋聿和沈知叙上去之前宋聿满脸写着"我不会唱啊我啥都不会",沈知叙在旁边把他的手机拿过去点了一首歌说"你跟着我念词就行",两个人唱了半首老歌,虽然调跑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但气氛热闹得全场在打拍子,宋聿唱完下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篝火一样。
轮到温逸和陆夜澜的时候,温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陆夜澜。后者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一点点僵,但站起来之后站稳了,跟温逸并排走到篝火前面。火光从正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温逸偏头看了一眼陆夜澜——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那层灰黑色被火光映成了暖色调的灰棕,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燃了一丛火。
"大家好,我俩唱一首《失眠》,"温逸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然后偏头压低声音对陆夜澜说,"开始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温逸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着前方的人群,人群后面是篝火跳跃的橙色光焰和更远一些的、深蓝色的夜空。第一句歌词该他唱了,他把话筒凑近嘴唇,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稳。
"被你牵着的手是不可能的……"
陆夜澜在旁边站着。温逸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快变慢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让他从紧绷中松下来。前奏转入副歌的间隙里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把他的轮廓从侧面勾出来,那颗泪痣在跳跃的光影里明灭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陆夜澜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温逸预想的低,但每个字咬得很准、很清楚,像他平时握铅笔落笔一样稳重而干净。温逸听他把那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唱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绷起来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要盖过伴奏的嗡鸣。他看着陆夜澜的侧脸,火光把他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两排细密的扇影,他闭着眼睛在唱,整个人浸在音乐和火光里,嘴唇开合之间的弧度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柔和太多了,像一幅被放到暖光灯下面照过的速写。
副歌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温逸把话筒收了回来。他咽了一下嗓子继续唱第二段主歌,但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已经压不下去了。陆夜澜在旁边把话筒垂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篝火前面隔着半臂的距离对望了一瞬,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长条挨在一起的深色轮廓,融在操场地面被烤暖的灰土里。
唱完之后回到座位的时候宋聿的巴掌拍得最响,嘴里"我靠陆夜澜会唱歌!"连续喊了三遍,喊到最后一遍的时候被沈知叙拉了一下衣角才压低了音量。陆夜澜坐下之后把耳机摘下来还给温逸,手指碰到温逸掌心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搭在膝盖上。温逸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那根指尖的温度烫了一下,烫得热热的、一直沿着掌心的纹路往小臂的方向蔓延。
篝火晚会持续到快十点。人少了之后火烧得更旺了,顶端窜起来的火星被夜风卷着飞上夜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金线。温逸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些飞散的火星,它们升到最高的地方就灭了,但新的火星不断地从火焰里飞出来补充着那条往上的轨迹。陆夜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偶尔在肢体动作的轻微摆动中碰一下,然后又分开。
"刚才你唱得特别好,"温逸偏过头说,声音被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同学们的谈笑声盖了一半,但陆夜澜显然是听到了因为他的耳朵在火光里又红了一层,"真的。"
陆夜澜把视线从篝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方交握着,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另一只手的手背。"……你带得好。"
"那你下次还跟我唱吗?"
陆夜澜抬起头来看他。篝火的暖光把他整张脸都映在一种柔和的橙色调里,瞳仁里跃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他看着温逸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夜声包裹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到了温逸的耳朵里。
"唱。"
温逸把那个字收好了放进去,跟"画到画不动为止""那就每天""你是我"放在一起。那个夹层已经越来越满了,但他觉得还能放很多很多。距离夏令营结束还有五天,距离高中毕业还有整整一年,距离"以后"还有一辈子那么长。
篝火还在烧,火星继续往夜空中飞散。温逸坐在凳子上靠着靠背仰头看天,头顶的星星比第一天晚上出来得更密了,一颗一颗的嵌在深蓝色的穹顶上面,像谁用极细的笔尖在不眠不休地缀着光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陆夜澜也在仰头看星星,喉结的弧线被火光从下方照出一道清晰的阴影。
"陆夜澜。"
"嗯。"
"明天你想干什么?"
"……跟你一起。"
温逸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回篝火上。火舌还在跳舞,把操场上方那一小片夜空照成了介于橙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温暖又深邃。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跟你一起"这四个字,然后把它们也收进那个越来越满的夹层里,拉链拉好,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还有一整天。再往后还有。他闭上眼睛听着篝火的噼啪声和旁边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觉得七月还没有来、夏天还没有过完、高中毕业还很远很远,远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个夹层填满再换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