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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典当人生(二) 你要典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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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弯下腰,从货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匣子来。那匣子是乌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包着铜角,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他打开匣盖,灵韵探头看去,只见匣中铺着黑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
那簪身通体莹白,细腻如凝脂,日光映上去,竟透出淡淡的光晕,仿佛玉石本身在呼吸。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李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辨,花蕊处嵌着一粒极细的红宝。
那白玉簪静静躺在匣中,仿佛带着某种气息,让她心头微微一颤,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真的好看,但是我买不起。”
货郎看着她,幽幽说道:“你可以拿你的东西换啊。”
“换?”灵韵看着那货郎,却发现他的脸似乎在模糊成很奇怪的形状,头顶上隐隐出现了黑气,她感觉头有些晕,却仍然支撑着说道,“我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换这么好看的首饰。”
青年伏下身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
“什么?”灵韵感觉头更晕了。
青年又低声道:“你的仙缘。”
灵韵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他,那青年对上她的目光,忽然脸色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慌忙将匣子往货箱里一塞,盖布一掀,连架子上的头花头绳都来不及收拾,挑起货担便跑。
“哎,这头绳多少钱,我给你。”灵韵追了一步。
“送你了!”青年连头也不敢回,挑着担子一溜烟跑了。那担子在他肩上晃晃悠悠,他却跑得飞快,三拐两拐便到了路尽头,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灵韵捏着手里的头绳,站在原地,头脑却清醒了不少,她皱了皱眉,“真是个怪人。”
她一转身,却见秀秀不知何时已站在铺子门口。小姑娘双手垂在身侧,正望着那货郎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目光。
片刻之后,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灵韵,又变回原本的天真的目光,她上前一步,伸手牵住了灵韵的衣角。
灵韵低头看了看她,笑道:“花没买到,就有个头绳。走,回去我给你扎上。”
秀秀没说话,只攥紧了她的衣角,跟着她进了铺子。
到了晚上,铺子上了板,一家人围坐在后院正屋里吃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炒青菜,中间放着一盆热腾腾的粟米粥。秀秀坐在灵韵旁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曹中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江氏一边给众人添粥,一边随口道:“今日我去集市上买布,听人说县学里的助教许如铭,做了一篇极好的文章,县令老爷看了都赞不绝口,说是要呈到州里去呢。”
曹中恒原本正夹菜,闻言筷子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淡淡道:“什么好文章,不过是会写些花团锦簇的句子罢了,真要论经世致用之学,他差得远。”
江氏瞥了他一眼, “你爹不如人家,还嘴硬。”
灵韵认真道:“娘,我爹当年参加科考,只是因为上面管录取的人没有眼光,才没有识别出父亲的才华。”
曹中恒眼睛一亮,腰板顿时直了几分,转头对江氏道:“看,我闺女才是慧眼如炬。”
江氏撇撇嘴,起身去灶上添粥,嘴里念叨着:“你们父女俩,一个鼻孔出气……”
灵韵朝曹中恒眨了眨眼,曹中恒捋了捋胡子,嘿嘿笑了两声。
第二日中午,曹中恒在县学里没有回家吃饭。江氏对灵韵道:“想必是县学里有事情耽搁了,你给你爹送饭去。”
灵韵应了一声,去灶上装了食盒。
博城县的县学设在城东,离曹家铺子不算远,穿过两条街,过一座石桥便到了。
那县学原是一座旧时乡绅的宅院改的,门前两棵老槐,枝叶蓊郁,遮出大片荫凉。院墙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博城县学”四个字,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多是些青衫学子,偶尔也能见着几个穿襕衫的助教、学录。
灵韵带着秀秀刚跨进县学大门,便见院中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走近了看,才发现众人正围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件半新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纸,正自矜地微笑着。
“许兄这篇《论治疏》,当真是字字珠玑啊!”
“何止字字珠玑,我看今年州里贡士,博城非许兄莫属了。”
“正是正是,许兄这一去长安,必然高中,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人。”
众人七嘴八舌,把那许如铭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许如铭面上谦逊,眼角眉梢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一个学录模样的中年人道:“说起这个,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曹兄,当年不也得过太守老爷的保举么?曹兄也去了长安科考,结果如何来着?”
旁边一个掌事接话道:“嗨,白白浪费了太守老爷的举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灵韵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父亲曹中恒正站在人群外围,脸上讪讪的,嘴角勉强扯着一丝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如铭笑了笑,目光扫过曹中恒,轻飘飘地道:“曹兄当年想必是时运不济,不过学问一道,终究做不得假。”
灵韵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窜上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站到曹中恒身前,扬声道:“这位掌事大人,敢问我父亲当年去长安科考,是太守保举的,还是您保举的?”
那掌事一愣:“自然是太守保举。”
“那我再问您,太守保举我父亲,是因为我父亲学识不够,还是因为太守觉得我父亲有真才实学?”
“这……”掌事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会当众质问,支吾道,“自然是觉得他……有些才学。”
“既然太守都觉得我父亲有才学,您方才那番话,是在说太守没有眼光了?”
学掌事脸色一变:“我可没这个意思!”
旁边几个掌事、杂役也面面相觑。
一个学录不悦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灵韵道:“我只知道,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又说‘不耻下问’。只凭几年前一场科考,便把人看死了,这便是圣人的教诲么?”
那学录被她一番抢白,脸涨得通红,指着灵韵道:“你……你……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们不跟你一般见识!”
灵韵冷笑一声:“孔子还说过‘有教无类’,怎么,圣人说的话,是捡着对自己有用的才听?”
众人被她驳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摇头摆手。
“罢了罢了,不与你争。”
“到底是女孩子,牙尖嘴利。”
“亏还是个东岳府的祝祷呢。”
这时那学录挥手道:“散了散了,经学博士那边还等着编来年的教义,都别围着了。”
“爹,吃饭。”灵韵拉着他往院中僻静处走。
父女俩在老槐树后的石桌旁坐下。灵韵把食盒打开,曹中恒端起碗,默默地吃了几口,忽然停住筷子。
“灵韵。”
“嗯?”
“这个许如铭,做的文章……之前一直都很一般的。”曹中恒皱着眉, “他在县学做助教也有两三年了,写的东西,说实话,都不好。可不知为何,最近这个月,突然就有了长进。”
他抬起头,看着灵韵,目光里有一丝犹豫:“你信不信爹?你是不是也觉得,爹是嫉妒他?”
“爹,我信你。”
曹中恒嘴唇又动了动。
灵韵想了想,又道:“而且……我也觉得那个许如铭怪怪的。”
“哦?哪里怪?”
灵韵皱了皱眉,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脸上……有点黑气。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不舒服。”
一日午后,灵韵正在店里算账,秀秀坐在柜台后面剥栗子。忽然外头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有孩子落水啦!快来人啊!”
店里的客人一听,纷纷撂下茶碗跑了出去。灵韵也抬起头,搁下笔,走到门口张望。
过了好一会,三三两两的人回来了,一个个摇头叹气,面色都不太好。
“可怜啊,许助教家的孩子,才十岁吧?”
“可不是嘛,那么懂事的孩子,常帮他娘打水洗衣的,怎么就掉进荷花池了……”
“那荷花池又不深,平日里连膝盖都淹不过去,怎么就能要了命?着实蹊跷。”
“唉,许助教今年秋天还要去长安科考呢,出了这事,可怎么好?”
灵韵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许如铭?就是那个县学里的许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