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百妖图录》元庚是元庚

10、典当人生（三） 你能帮我吗

　　第二日，临近傍晚，快要打烊了，店里的伙计都回了家，苗师傅从后厨探出头来喊：“灵韵，恒通客栈点了栗子酥，我忙不开，你跑一趟吧。”

　　灵韵应了一声，回柜台包了栗子酥，用油纸扎好，提着食盒便出了门。秀秀照例跟在后面。

　　恒通客栈在城西，要穿过两条街。天色已经不早了，日头偏西，把街面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灵韵走得急，拐过一道巷口时，忽然闻到一股纸灰的气味。混着未燃尽的黄纸边缘的焦糊味，从巷子深处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灵韵放慢脚步，循着气味看去，只见街边一处宅院门前，蹲着一个妇人，正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那妇人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穿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散乱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色灰败得吓人，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干裂发白，眼窝深深凹陷，眼下青黑。她烧纸的手微微发抖，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嘴唇翕动着，却听不清在念叨什么。

　　灵韵认出那是许如铭的妻子，上回在街上见过一面。那时她还是个面色红润、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妇人，如今眼前这人，竟像是换了个人。

　　她本想低头走过，那妇人却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眼白布满了血丝，黑眼珠却亮得异常方才还死气沉沉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

　　“你……你是东岳庙的祝史？”妇人声音嘶哑。

　　灵韵怔了一下：“我是在东岳庙帮衬过，但不算……”

　　“求你救救我家！”妇人忽然扑过来，一把攥住灵韵的手腕。那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灵韵的肉里，“求你去跟泰山老爷说说，救救我家！”

　　灵韵被她攥得生疼，忙道：“婶子您别急，我不是救人看病的大夫，我也不会法术……”

　　“不，不，你能的，你能的。”妇人死死攥着她不放，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灵韵手背上， “我听说你是泰山祝祷，能通神，你能跟泰山老爷说上话……”

　　灵韵心里叫苦，却只能安抚她：“婶子，您先松手，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妇人这才松开手，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门，那宅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压低声音，凑到灵韵耳边，

　　“我怀疑……我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灵韵一惊：“不是说……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了下去，“我……我本来也没多想，只当是命苦。可昨天夜里，我听见……听见我孩子在院子里跑……”

　　她说着，浑身打了个哆嗦：“水那么浅，可我孩子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发紫……”

　　灵韵后背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秀秀的手。秀秀的小手温热柔软，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妇人接着道：“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夫君喝了很多酒，很晚才回来。他跟我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货郎。那个货郎说，可以以货易货。我夫君说，他要的东西对方没有。那个货郎说，‘只有你换不起的，没有我没有的’。”

　　灵韵心头猛地一跳。货郎？

　　妇人道：“我那夫君醉醺醺的，他说，他要才华。那个货郎就问，你能用什么换？我夫君说，什么都行。”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当天晚上跟我说完，到了第二天，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提笔就写，写了好多文章。县令老爷看了都说好，说今年秋天保举他去长安。他自己也说，那些文章就像是飞进他脑子里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写出来的……”

　　妇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可我孩子……我孩子就死了……我怀疑，我怀疑那个货郎换的，就是我孩子的命！可我家里还有其他人，我不敢声张，我怕……我怕下一个……”

　　灵韵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定了定神，对妇人道：“婶子，我没有法力，也不会救人。我能做的，就是明天去东岳庙祝祷的时候，跟泰山府君念叨一下。只是……灵不灵我也不知道。况且那个货郎是谁，我也不知道。”

　　妇人听了，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最后的希望也被风吹灭了。

　　她转身往宅门走去。那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妇人迈进去，门又“吱呀”一声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进去的。

　　灵韵站在原处，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晃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灵韵心里乱糟糟的，一路走回家中。江氏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只说送东西走得累了，便回了屋。

　　躺在床上，灵韵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秀秀已经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熟了，呼吸均匀。

　　灵韵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货郎的事。

　　如果那个货郎真的有什么神奇的力量，那她找得到他吗？他既然想要自己的仙缘，那是不是还会再来找自己？

　　可是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小力弱，拿什么去跟一个能换人性命的怪物斗？她想起许如铭妻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后背又起了一层冷汗。

　　她没有法力，没有帮手，连那个货郎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她心里一动。

　　她忽然想起，她可以去找县令老爷帮忙。

　　第二天一早，灵韵便起了床。她跟店里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奇怪的是，今天秀秀竟然没有主动要求跟着。她坐在柜台后面认真剥栗子，连头都没抬。

　　灵韵心里微微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径直往县衙方向去了。

　　走到一条偏僻巷子时，四下无人。这条巷子极窄，两面高墙夹着一线天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夯土，墙头探出几枝老槐，枝干虬曲如爪，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被晨风一吹，那些影子便晃起来，像是活的。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是在找我吗？”

　　灵韵猛地一转身。

　　那个货郎就站在巷子中央。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灵韵完全不知道，方才身后分明空无一人。那货郎挑着那副货担，脸上挂着笑，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可那笑看在灵韵眼里，却比不笑还要瘆人，嘴角弯着，眼睛却直勾勾的，像是画上去的。晨光照在他身上，他脚下竟然没有影子。

　　灵韵定了定神，问道：“你是什么来路？你真的能换东西？”

　　货郎将担子往地上一搁，那担子落地无声。他笑道：“那是自然。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荣华富贵，或者是美满姻缘，只要你出得起价。”

　　灵韵道：“怎么个换法？”

　　货郎竖起一根手指：“我换货，要看对方有什么。我换给对方的，只能在他所拥有的东西的价值以下。童叟无欺，公平公道。”

　　灵韵道：“那许如铭，是怎么回事？”

　　货郎也不避讳，大大方方道：“许如铭想要考取功名，可他没有才华。所以他来找我，想要才华。”

　　灵韵道：“你用他的什么，给他换了才华？”

　　货郎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最有价值的，也就是家人了。他的家人便是他最大的财富，所以他取了他儿子的性命。”

　　灵韵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你这是邪门歪道！”

　　货郎却毫不在意，甚至有些自得：“我这是公平公道，童叟无欺。他自己选的，我可没逼他。”

　　灵韵道：“你太无耻了！”

　　货郎听到“无耻”二字，忽然收了笑。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再无耻，也没有人无耻。你知道吗，那个许如铭昨天晚上又来找我了。”

　　灵韵一愣：“他又找你做什么？”

　　货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窄巷里撞来撞去， “他说他还有个闺女，他还想再换。”

　　“换什么？”

　　“换一个贡生资格。虽然县令推荐他去州里，但太守老爷并不打算举荐他去参加科举。那个名额，太守给了博城羊氏家族里的学生。所以许如铭又来找我了，要用他女儿的性命，换一个考试资格。”

　　灵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能这样！”

　　“那又怎么了？”货郎摊了摊手，那动作僵硬而机械，肩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我换给他了。他甚至还问我，如果要考取功名，要用什么换。可惜啊，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我能看上的了。”

　　灵韵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你马上把他女儿的性命还给他！”

　　货郎看着她，忽然笑了。 “可以啊。你用你的仙缘来换，我就给他。”

　　灵韵愣住了。

　　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