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百妖图录》元庚是元庚

5、泰山新娘（三） 嫁入泰山

　　灵韵被他这一吼也慌了，退了一步道："我、我是来送栗子糕的，我找不到你人，这间门开着……"

　　"那也不能进！"祝史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尖了，"你一个女娃娃，跑到神器库里来，触怒了神灵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里头供的是什么？是开府仪仗用的法物！哪一样都是开过光的！你一个凡人闯进去，把神气冲了，这责任谁担得起！"

　　灵韵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心里又委屈又害怕，嘴上却不肯软："我从没听说过这里有这样的忌讳！再说了，既然是重地，怎么不关门？怎么无人看守？门口连个牌子都不写，我哪里知道不能进！"

　　祝史气急败坏道："我怎么知道你能来这儿！这里平时从来没人敢进的！岱庙上下谁不知道神器库不能乱闯？偏偏你一个外来的女娃娃不知轻重！"

　　灵韵梗着脖子道："我还不想在这儿待呢！"她把食盒往祝史手里一塞，"栗子糕给你，钱结给我。"

　　"钱？"祝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还想要钱？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惊扰了神器库，回头庙丞追究下来，我吃不了兜着走，你倒还想要钱？"

　　灵韵一把把食盒又夺了回来："不给钱？那我凭什么把栗子糕给你？不要拉倒，我带回去自己卖！"说罢她真的提着食盒转身就走，噔噔噔一路小跑出了岱庙。

　　回到茶铺，江氏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抬头见灵韵把十盒栗子糕原样带了回来，不由得一愣："怎么又提回来了？祝史不在？"

　　灵韵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那神器库里满屋子的玉器铜器时还比划了两下。

　　江氏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噗"的一声乐了："我还以为什么呢。那神器库我小时候还进去摸过那些玉疙瘩呢！那时候岱庙可没现在这么多规矩，庙令老爷也管得不严，我们一帮小孩子满院子疯跑，也没见哪尊神灵降罪。什么神器不神器的，不过是这几年庙令新立了规矩唬人的。"

　　她又笑着在灵韵肩头拍了一把，"你还挺机灵，知道把栗子糕带回来。既然如此，咱们就在店里卖，还愁卖不出去？"

　　灵韵听了娘的话，心里那点害怕才散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事不知怎么的竟传了出去，不到一天的功夫，整条岱庙大街上的人都知道了。有小贩说亲眼看见祝史在神器库门口跳脚骂人，还有人说祝史被庙丞叫去问话了。三传两传，添油加醋的，越传越玄。

　　江氏送走一桌客人，"那个祝史可真是个大嘴巴！多大点事，被他嚷嚷得满城风雨！"

　　正骂着，店里一个喝茶的老食客笑着接话道："江家嫂子，你也别光怨祝史。我听说，祝史这回可是被庙丞罚了一个月的薪俸，肉疼着呢！"

　　江氏嗤了一声："那是他活该。罚薪俸也跟咱们灵韵没关系，我们小时候都是去岱庙玩的，对吧？那时候哪里来的这么多忌讳。"

　　那老食客咳嗽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了嘛。这两年庙令管得严，岱庙的规矩一日比一日多，连我们这些老香客进去上香都要循规蹈矩的。"

　　江氏摆摆手，没再多说。

　　这天晚上，天上乌云压得低低的，月亮被遮了个严实，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氏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轻轻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一下子醒了，竖起耳朵听了一阵。

　　她心里发毛，一脚把身边的曹中恒踹醒了："你听！外面什么声音？"

　　曹中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道："能有什么声音，左不过风声罢了。春天风大，刮得树叶响。"

　　"不对，"江氏压着嗓门，"我怎么感觉有人呢？脚步声响得真真的。"

　　"有人怎么了？"曹中恒打了个哈欠，"咱家也没什么钱，左不过几斤茶叶几斤干果，还有一堆破桌子烂凳子，谁还要？再说咱们这铺子临街，夜里过路的、要饭的、醉汉，哪个月没有几回，你不都习惯了？"

　　江氏还想说什么，曹中恒已经翻身背对着她，含含糊糊说了句"睡吧，明天还有事呢"，便又打起了鼾。

　　江氏竖着耳朵又听了一阵，那声音果然渐渐歇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顶棚看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亮，江氏照旧天不亮就醒了。往日这个时候，灵韵已经起了床，后窗的灯早就亮了，小姑娘对着镜子梳头洗脸，然后麻利地开了店门、洒水扫地、生火烧水，等她和曹中恒起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可今日她醒过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灵韵那屋的窗户黑着。

　　江氏奇怪，披了件衣裳下床，走到灵韵房门口，喊了一声："灵韵？该起了！"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她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床上空空荡荡，人不在。梳妆台上的木梳和头绳都还在老地方，一双布鞋还摆在床前的脚踏上。江氏心口猛地一紧，转身跑到前面店堂里，掀帘子一看，店堂空荡荡的，闸板还上得好好的，茶水炉子冷着，灶房也没人。她又折回后院找了灶房、柴房、茅房，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有。

　　灵韵不见了。

　　江氏的脸一下子白了，撒腿就往外跑。她光着脚蹬了双布鞋，头发也没来得及拢，散着一头乱发就冲出了家门。

　　岱庙大街上早起的人已经不少了，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有赶着毛驴进城送菜的，她逮住一个人就问见没见着灵韵，那人摇头。又逮住一个，还是摇头。

　　正急得团团转，街口打更的老刘头正要回家，江氏一把揪住他："刘叔，你见着灵韵没有？"

　　老刘头愣了一下，揉揉眼睛："灵韵？昨儿后半夜我打更过岱庙外阙的时候倒是见着了。你家闺女穿着大红嫁衣，一个人站在外阙底下，面朝着岱庙里头，一动不动的。我寻思这大半夜的怎么一个孩子在街上，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喊了好几声她也不理我，就那样直愣愣望着庙里，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我觉得瘆得慌，也没敢多问，就赶紧走了。"

　　江氏听了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软了。她跌跌撞撞往岱庙跑，曹中恒这时候也追了出来，两口子一块冲到岱庙，问门房、问洒扫的杂役、问祝史，都说没见过灵韵。

　　他们又在岱庙前前后后找了一圈，外阙下面什么都没有。

　　灵韵像是凭空消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江氏也不开店了，把店里两个短工和苗师傅都打发出去找，自己也满街满巷地寻，嗓子都喊哑了，腿也跑肿了。城里城外找了个遍，问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再见过灵韵。

　　到了傍晚，茶铺门口聚了一堆街坊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江氏。江氏坐在柜台后面的长凳上，两眼红通通的，曹中恒蹲在门口，抱着脑袋不吭声。

　　隔壁布庄的刘婶子凑过来，叹了口气说："江家嫂子，我寻思，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我说句难听的话，你且想想——前几日善业寺那两个师太不是都说了？灵韵这孩子留不住。我听说当年你们两口子是去泰山上求子才得的这孩子，咱们民间不是都说，有些泰山上求来的孩子，就是山上哪路神仙的童子，贪玩跑出来玩耍的，前几天她去了岱庙，被泰山发现了，现在孩子被山上的神仙给收回去了。"

　　曹中恒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灰白："那年……那年我们去泰山上求子，拴回来的娃娃，是我们在悬崖根儿随便捡着的……"

　　他这话一出，围着的街坊面面相觑，谁也不吱声了。

　　江氏猛地站起来，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摔，摔得珠子哗啦啦蹦了一地："胡说！她是我的孩子！我奶大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这么大，她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孩子！她必须回来！"

　　正哭着，又一个食客从升云观那边挤进人群来，压着嗓门说：

　　"我刚才路过升云观，听门口算卦的陈瞎子说，他说灵韵那孩子进了神器库，是惊扰了里面供奉的神仙了，被神仙给看上了，要娶她做泰山神妃！所以才大半夜穿着新娘的嫁衣等在岱庙门口，那就是等着嫁进门呢！陈瞎子还说，当年也有过这么一桩事，一个民女被炳灵公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