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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泰山新娘(四) 不能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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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嚯"的一声站起来,两眼通红,头发披散着,"在哪儿?陈瞎子在哪儿?我要去撕了他的嘴!我让他眼睛看不见,嘴也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急忙上去拦,七嘴八舌地劝。可江氏力气大,一把挣开了,从门后抄起那根抵门的枣木棍子,拎着就往外冲。
"江家嫂子!使不得使不得!"
"你别冲动!那瞎子胡说八道的,你还当真!"
众人阻也阻不住,拦也拦不下,只好一群人跟着她浩浩荡荡往升云观去了。
升云观门口,陈瞎子正坐在他那张破蒲团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签筒和卦钱,周围围了一圈听客。他眼睛瞎了好些年,眼皮翻着白,可嘴里头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一边掐着手指头算,一边摇头晃脑:"……你们是不晓得,那神器库里供的不是旁的,是泰山府君登坛的礼器,每一件都开过光的。那个女娃娃闯进去,冲撞了神驾,本是要遭天谴的,偏偏炳灵公正巧在里头。"
"那炳灵公是何许人也?是泰山府君的五太子,掌管泰山脚下神祇兵将的。他生性风流,最爱人间美貌的女子,那些年多有传说。这回瞧上这曹家闺女,也是那丫头的造化!"
周围人听得入神,有人插嘴问:"那灵韵穿着嫁衣等在岱庙门口,是要嫁给他?"
"可不嘛!"陈瞎子一拍大腿,"那是炳灵公半夜来接亲了!你们没见那孩子长得多齐整?凡人养不出的样貌,本来就不是凡胎!她误入神器库,那是神设的局!是炳灵公特意引她进去相看的!"
“你刚不是说,那丫头本来要遭天谴的吗?怎么又成了做局了?”有人质疑道。
正说着,江氏已经举着棍子挤进了人堆,众人见势纷纷闪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江氏两眼烧着火,棍子高高举过头顶,咬牙切齿地骂:"好你个陈瞎子!满嘴喷粪!我打死你个胡说八道的!"
陈瞎子耳朵灵,听见动静赶紧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这一棍,嘴里还不停:"江家嫂子!你打我做甚?又不是我把你家闺女藏起来的!是炳灵公!你要打你上泰山打去!你敢吗?"
江氏举着棍子站在人群中间,浑身颤抖。她抬起头来,暮色沉沉,博城县的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可天边那一角,泰山巍峨的影子黑黢黢地压在那里,山顶上笼着一层浓雾,看不见顶。
忽然间,不知从哪个方向刮过来一阵风。那风来得古怪,不打高处,偏偏贴着地面旋,卷起满地黄叶尘土,打着旋儿在升云观门口转了好几圈,吹得围观众人的衣摆猎猎作响,连观门口那面"升云观"的布幌子都呼啦啦飘了起来。
陈瞎子忽然闭了嘴,翻白的眼珠往上挑了挑,声音忽然矮了下去:"来了……来了……"
江氏攥紧了手里的枣木棍子,朝着泰山的方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灵韵!"
那天夜里,全城的人都听见了从岱庙方向传来的钟磬声。据说,不是庙里人敲的,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根子底下响。
有人说看见岱庙外阙上挂了红绸,有人说是吹吹打打的声音往泰山顶上去了。
而满城的人都在传,曹家姑娘,是被泰山炳灵公娶去做了神妃了。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天夜里岱庙外阙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排,隐隐约约有人吹着笙箫、打着锣鼓,往泰山方向去了。
陈瞎子更是逢人便说他的卦准,说那孩子生来就不是凡间的骨肉,是泰山神府上的人,在人间借住了十一年,如今回去了,信不信由你。
与此同时,在泰山顶上,云雾缭绕之中,一处不着天不着地的所在。泰山府君座下五太子炳灵公阿炅刚从如意珠里被放出来,挨了府君一顿训,刚回到自己庙里,耳朵微微一动,听了半晌山下传上来的那些议论。
"我这才刚被人从玲珑如意珠里放出来,还没喘匀这口气呢,那些腌臜事就都被安我头上了,底下这些人倒全都信了?大力,你说说,我名声就这么差?"
他旁边站着个铁塔似的汉子,身量比常人高出两个头不止,膀大腰圆,一张脸黑黝黝的,浓眉大眼,看着就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这是炳灵公麾下的跟班大力神,平素替炳灵公跑腿传话、扛东西拿兵器,力气大得能搬山,脑子却不算灵光,好在忠心耿耿。
大力神挠了挠后脑勺,闷声闷气地说:"公子,您这是名声在外了,所以凡人但凡有什么坏事,都愿意往你身上安。当年李李在的时候,可没少劝你,公子行事要周正,少留些话柄给人,否则坏了名声,你看今天底下那件事,可不就是借你名头胡说八道?"
炳灵公一边给自己听了"李李"两个字,脸色微变,目光往旁边挪了挪,嘴上却说:"也是,我这样的身份,才看不上那个小李树。一小截树秧子,动不动就教训人,谁稀罕。"
大力神本来是想借着机会规劝炳灵公往后行事要端正检点,别再给人留口实,可话刚起了个头,炳灵公就把话茬拐到"看不看得上李李"上头去了,那语气里带着股子别扭劲儿。
大力神是个实心眼,没瞧出这些弯弯绕绕,还以为公子果真不在意,便把剩下半截规劝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哦"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炳灵公忽然开口问道:"对了,李李在哪里?"
大力神愣了一下,赶紧回道:"被东岳庙令迷晕了,正装入马车运往长安呢。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出了博城县地界了。"
炳灵公"嚯"地站起身,袍袖一甩:"赶紧去追。"边走边骂:"那庙令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大力神还没反应过来,炳灵公已经大步往外走了,云雾翻涌之间,两个人影倏忽不见。
太阳刚冒出头,远远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赶车的人横七竖八倒在车辕底下,随行押车的护卫也一个个晕在路旁的草丛里,人事不省。
阿炅站在马车跟前,伸手拉开了车门。车里铺着厚厚锦褥,一个小姑娘安安静静躺在里头,穿着大红的嫁衣,面色苍白,呼吸细细的。
正是灵韵。
阿炅低头看着她,俊朗的面容上神色复杂,像是又恼又气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牵念。
"我被你用那玲珑如意珠装入其中十二年,才刚从里头挣扎出来,你看吧,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连生存都成问题,连那些凡人都能欺负到你头上。好了,赶紧跟我脱离你这肉体凡胎,跟我回泰山去吧。"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灵韵纤细的脖颈掐了过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灵韵脖子的那一刻,忽然一道光圈凭空出现在他身前,光华流转之间,一个小姑娘从光圈里跳了出来。
那小姑娘不过七八岁模样,矮矮墩墩的,白嫩嫩一张圆脸,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
"阿炅,不可!"她制止道。
小男孩转过头,瞥了她一眼,收回了手:"秀秀,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急了,跺了跺脚:"不可以!你不能掐死她!"她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灵韵,又转回来,小脸上满是郑重,
"她的魂魄很脆弱,是刚铸起来没有多少年的,还不稳固。你要是这一下掐死了她,她很可能就只能去投胎转世了,再也回不到泰山了。"
阿炅皱起眉头:"为何?她本就是泰山神府的人,魂魄归位就是了。"
秀秀摇头:"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之前府君特地嘱咐过我,说李李的魂魄不能动,不能强行脱离肉身。"
"那怎么办?"炳灵公的眉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秀秀仰着头看他,认认真真地说:"只能等她这一世寿终正寝,魂魄自然归位才行。"
"什么?"年轻男子的声音抬高了半度,"要等多久?"
秀秀抿了抿嘴,扳着指头算了算:"她现在才十一岁,凡人寿数……六七十年总是有的。"
年轻男子看着车里安静躺着的灵韵,又扭头看了看秀秀,沉默了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