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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泰山新娘(一) 说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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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十一年,转眼便是开皇二十年了。
博城县岱庙大街上的江氏茶铺,在这一带也算有些名气。铺面不大,前头三间打通了做店堂,摆着八张黑漆方桌,后面连着一个院子,住着曹家三口人,灶房也在后头。
铺子经营茶水,也卖各色点心,江氏特意请了个做点心的苗师傅,蒸的糕点在县城里出了名的。
灵韵这孩子平素便在自己家开的茶铺里做个小账房,给客人端茶递水,记个账收个钱,遇上哪家有红白喜事或是客栈酒肆要定点心,她便提着食盒跑跑腿,给外面的客户送去。
她年纪虽小,手脚却麻利,算盘打得噼啪响,嘴又甜,街里街坊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这天傍晚,茶铺打烊,灵韵指挥着家里雇的两个短工把店堂收拾干净,桌上的茶盏碗碟收了,地也扫了,又看着他们把一块一块厚实的松木闸板上了槽。
秋天的日头落得快,方才还满天霞光,这功夫天已经麻麻黑了。灵韵搓了搓手,转身从铺子后门穿进院子里,还没走到正屋门口,便听见爹娘在屋里嘀嘀咕咕的,压着嗓门说话,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灵韵放轻了脚步,凑到窗根底下,只听她爹曹中恒的声音传出来:"羊氏那远亲在长安,说也是大户人家,良田千顷、仆从如云的。灵韵要是去了,还能吃亏吗?总比跟着咱们整天在茶铺里抛头露面强。人家能看上咱们,那是咱家的福气。"
曹中恒话说得慢吞吞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理。他是县学里读过书的人,年轻时考过两回举人都没中,后来便歇了功名的心现在在博城县的县学里给经学博士当助教,也没有品级,县里的公廨给发工钱,也收一点学生的束脩。这人脾气好,性子软,凡事不爱争。
"抛头露面怎么了?"江氏的声音陡地拔高了,隔着窗户都能听出她火气上来了,"凭本事吃饭,难道就低人一等?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开铺子做买卖,招谁惹谁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又沉下去,带着一股子闷闷的劲儿,"她要是嫁去长安,长安离咱们这上千里地,坐马车也得走一两个月吧?这辈子咱们还能再见着她?她要是受了欺负,没有爹娘在身边,可怎么办?"
江氏是这茶铺真正的当家人,个头不高,身板却结实,一双杏眼又亮又利索。她做起事来风风火火,说话嗓门大,骂起人来街坊邻居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曹中恒闷声道:"长安,我当年考举人的时候也去过,走得到的,路虽然远些,到底是通衢大道,又不是什么穷山恶水。再说这是孩子的前程,咱们总不能为了自己舍不得,耽误了孩子一辈子。"
"什么前程?"江氏冷笑了一声,"你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一想,羊氏那远亲,如果真的家大业大,为什么要娶咱们这种商户人家的闺女做正头娘子?门不当户不对的,肯定有问题。我活了这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好事白送到你跟前的。"
曹中恒嗫嚅道:"就凭咱们灵韵长得好看呗,整个县城,甚至整个鲁郡,还有比我们家……"
灵韵在外头听得一头雾水,实在忍不住,伸手推开门探头进去:"爹,娘,什么长安?什么人家?"
屋里两口子同时闭了嘴,面面相觑。
曹中恒脸上讪讪的,把脸扭到一边咳嗽了两声。
江氏反应倒是快,抢在前头开了口:"我说你爹呢,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着去长安考举人,就他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还能考上举人?"
说着站起身来,伸手在曹中恒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赶紧的,累了一天了,洗洗脚睡觉去。灵韵,你今晚上不要再看书了,你又不用考科举,费那个眼睛作甚。"
灵韵还想再问,江氏已经推着她往后头灶房去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岱庙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这条街是博城县最热闹的去处,南来北往的行人客商比肩接踵,挑担的、赶车的、牵着驴驮货的,挤得满满当当。
街东头是泰山岱庙的山门,高大的朱漆门楼子老远就能瞧见,门口两根石柱子比两个人合抱还粗,上头雕着云龙纹,门口常年有个瞎眼老汉坐着卖草鞋。
江氏茶铺就开在这条街的西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江氏茶铺"四个字是曹中恒亲手写的,虽不算什么名手,倒也端端正正。
灵韵在店里给一桌客人上茶,正端着托盘往那张靠窗的桌子走,余光忽然扫见茶铺门口的台阶下头站着两个尼姑。
她不由得留了意,多瞧了两眼,只见两个尼姑都穿着干干净净的灰布僧衣,外头罩一件深褐色的袈裟,头上戴着比丘尼的方帽。
高一点的那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丰腴白皙,目光沉静如水,嘴角微微噙着一丝笑意,周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雍容气度,不像是寻常庙里的尼姑,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
矮一点的那个瘦些,眉眼间也温和可亲,两个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也不进来,也不走,就那样望着店堂,也看看灵韵。
灵韵连忙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三步两步迎到门口,笑盈盈地福了一福:"两位大师,要不要进小店歇个脚喝碗茶?要是饿了,还有现蒸的栗子糕、枣泥糕,都热乎着呢。"
两个尼姑对视了一眼,像是交换了个什么眼色,高个的那个微微点了点头,矮个的便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灵韵忙不迭引她们到靠里的那张清静桌子落座,又用抹布把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这才问:"两位大师,您喝茶要配什么点心?我们家的栗子糕是招牌,还有核桃酥、松仁饼、蜜饯果子。"
高个尼姑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温温润润的:"都可以,你看着安排就是。"
"行,那我给您配榛子,我们家的榛子是用蜂蜜炒过的,比别家的香。"灵韵转身便往后头灶房去了。
不多时,她端着个黑漆托盘过来,将两只青瓷茶盏一一摆在两位尼姑面前,斟上热茶,又放上一碟琥珀色的蜜炒榛子,又摆上一碟叠得整整齐齐的栗子糕,金黄金黄的,面上还点缀了几粒红红的枣丝。
"大师,这碟栗子糕是额外送您的,我们店里师傅今早才蒸的,您尝尝看,要是觉得好,往后给佛祖上供也可以用。"
高个尼姑没急着动茶,目光落在灵韵脸上,上下打量着。她看人的目光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穿透似的劲儿,好像能瞧见旁人瞧不见的东西。
"小姑娘,你有心了。你今年多大了?"
灵韵道:"十一岁了。"
矮个尼姑接口道:"小姑娘,你可读书?"
"不读,"灵韵笑了笑,"只认识几个字,会算账罢了。"
"小姑娘,你可会弹琴?"高个尼姑又问。
灵韵"扑哧"一声乐了:"什么弹琴,我就会拨算盘。"
高个尼姑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灵韵的脸:"小姑娘,你就在这个店里,成日里端茶送水、拨算盘子,可惜了。"
灵韵不再多说,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摊开账本,噼里啪啦拨起算盘来。
她低着头记着账,可是总觉得后脖颈子上有目光落着,刺刺的,抬头一看,那高个尼姑果然还在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灶房通店堂的窗口探出苗师傅的脑袋来,手里举着一只食盒:"灵韵!鸿盛客栈定的栗子糕好了,趁热给送去!"
"好,我马上去!你看着点儿店里"
她放下账本,正要去接那食盒,就听见店门口有人进来了,脚步声重重的,带着一股子风,她娘江氏从外头采买回来了。江氏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新买的柿子橘子和栗子,一进门就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倦色。
"娘,回来了?"灵韵叫了一声。
"嗯。"江氏应了一声,拿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今天有点累,先回去歇歇,你照看着铺子。"
"好,鸿盛客栈定的栗子糕,我去送。"灵韵接过苗师傅递出来的食盒,往胳膊上一挎,便走了。
江氏"嗯"了一声,穿过店堂打算往后院住处去。
她正要抬脚往后门走,身后忽然传来高个尼姑的声音:"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江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这两个尼姑一眼。这岱庙街上常年有出家人往来,山上的寺院多着呢,香客里也常有僧尼。
高个尼姑站起身,双手合十,走到江氏面前,不紧不慢地说道:"施主,你的这个孩子,你留不得啊。"
江氏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倦色一扫而光,换了副警惕的神色:"你是在跟我说话?"
尼姑点了点头,声音仍是温温润润的,"你这个孩子,来的不正,会给你带来祸患的。"
江氏冷笑了一声:"什么狗屁。"她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虽然没喊,可店堂里几个客人都抬头望了过来。
"施主,不要妄言。佛祖跟前,因果分明,一言一行都逃不过的。"尼姑面上不见愠色,还是那样平稳的语调,"你这孩子本不该降生的,她到这个世上来,是犯了天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