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百妖图录》元庚是元庚

16、小猫妖（五） 杨树

　　“我是独孤家的佣人，原本是个孤儿，在街上快病死的时候，被独孤陀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灯火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

　　“那时候我倒在街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没人管我。独孤陀的轿子从那儿过，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让下人捡我回去，我就活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在他府上做了丫鬟。他不常跟我说话，可他让我住暖，给我吃食，没打过我。他知道我喜欢猫，府里养了好几只，都交给我照看。他看我猫养得好，对我也比别的丫鬟高看一眼。”

　　她顿了顿，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小黑，是我养的一只小猫。”

　　她说出“小黑”两个字时，声音都变得温柔。

　　“它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巴掌那么大，浑身湿漉漉的，眼睛都睁不开，缩在墙角哼哼。我把它揣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牛乳，捂了三天才活过来。从那以后，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晚上睡觉，它就趴在我手腕边上，脑袋枕着这条红绳，听那铃铛响。它最喜欢听铃铛响了，我手指一拨，它就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笑。”

　　她抬起手腕，把那铃铛凑到灯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细弱而清亮。她看着那铃铛，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垮了下去。

　　“后来，独孤陀让我用猫鬼去害人。我知道害人不对，可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就照做了。他教我怎么把猫的魂魄拘住，怎么驱使，我一样一样地学。可小黑，我一直舍不得。我跟他说，别的猫都行，小黑不行。他当时没说什么，可过了几天，他趁我出门的时候，亲手把小黑杀了。”

　　她的声音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断了好一会儿，才又接上。

　　“我回来的时候，小黑躺在院子里，身子还是软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它的脑袋往我手心里歪了歪，就再也没动了。我抱着它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独孤陀跟我说，你把小黑做成猫鬼吧，它是最听话的，能派上大用场。”

　　她抬起眼，看着灵韵，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映着灯火，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珠子。

　　“我亲手把它的魂魄抽出来，做成猫鬼。它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我，还是扑过来蹭我的手。它不知道它已经死了，不知道是我把它变成这样的。”

　　灵韵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发不出声。

　　“可我从来没驱使它去害过人。”徐阿尼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一次都没有，独孤陀催了我好几回，我都说小黑还没养熟，再等等。后来他让我驱使猫鬼去害独孤皇后，我知道，这一回躲不过了。害了皇后，事情早晚败露，我必死无疑。所以我提前把小黑放走了。”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那袖口湿了一大片。

　　“听说泰山令要从长安回泰山，我就把小黑的骨灰偷偷放在他随行的车队的行李里。我想，泰山是神山，到了泰山，也许能让它早日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遇见我这样的人。”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滴在膝头，一滴一滴，洇开一小片深色。

　　“后来果然东窗事发，独孤陀家被抄了，我跑了，一路跑到泰山来，想找到小黑。我在泰山找了很久，它去过的地方我都察访了一遍。那天在你房间里，我就是为了找它经过的痕迹。”

　　灵韵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天原来她是在找小黑的痕迹。

　　“小黑喜欢去找戴铃铛的女子就是因为你？”

　　徐阿尼抬起手腕，把那条沾了泥的红绳铃铛凑到灯下。铃铛上还沾着泥，又被水泼过，湿漉漉地贴在腕上。她轻轻晃了一下，铃铛响了一声。

　　“对，因为我以前就戴着这个。”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它一直在找我。”

　　屋里静了很久。

　　灯芯跳了两下，火光晃了晃。灵韵低头看了看图录，那纸页上，傀儡还抱着小黑，小黑已经不再挣扎了，只是蜷在傀儡怀里，两只眼睛圆圆的，一动不动地朝外面望着，像是在听什么。

　　灵韵看着它，又看了看徐阿尼腕上那条沾了泥的铃铛，那铃铛响的时候，小黑在图录里动了一下。

　　“你害皇后的事，自有官府的人来管。”灵韵开口道。

　　徐阿尼抬起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既然小黑没有害人，那就还给你吧。”灵韵翻开图录，念了阿炅教她的“放”字诀。那纸页上的图样微微亮了一下，小黑猫的轮廓从纸上浮起来，像一团墨色的雾，慢慢凝实，最后落在灵韵摊开的掌心里，毛茸茸的一小团，浑身乌黑，两只圆眼睛亮晶晶的。

　　小黑猫在灵韵掌心里愣了一瞬，鼻子抽了抽，像是在闻什么，然后它猛地一转身，看见了徐阿尼。它“喵”的一声，声音又细又急，像哭又像笑，后腿一蹬便从灵韵掌心跳下去，扑进了徐阿尼怀里。

　　徐阿尼伸手接住它，两只手把它捧在胸口，低着头，额头抵着小黑猫的背。她的肩膀抖了好几下，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小黑猫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脑袋拱着她的下巴，尾巴缠上她的手腕，缠在那条红绳铃铛上，缠得紧紧的。

　　灵韵别过头去，“你别驱使它去做坏事。”

　　徐阿尼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却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好。”

　　她抱着小黑猫站起来，背上那个瓦罐还绑着，裹着粗布的罐口塞得紧紧的。灵韵看了那瓦罐一眼，大约明白了，应该是徐阿尼去泰山令的车队里找到的小黑的骨灰。

　　徐阿尼抱着小黑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门帘晃了晃，人便不见了。灵韵追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石板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铃铛响，细弱得像风吹过草叶。

　　灵韵关了门，回到屋里，往床上一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秀秀爬到她旁边坐下，把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安安静静的。灵韵低头看了看图录，傀儡那一页上，傀儡还是蹲在角落，可怀里空了。它两只手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木头脸上画着的五官看不出表情，可灵韵总觉得它有点失落。

　　“人家团聚了，你失落什么？”灵韵戳了戳纸页。傀儡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胳膊里，不理她了。

　　徐阿尼带走小黑之后，城里安静了几日，那些夜里的动静再没出现过，街坊邻居的闲话也渐渐换了话题。灵韵照常看铺子、算账、给客人端茶送水，日子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这天午后，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是三个从乡下赶来上香的，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走了远路。他们在靠墙的桌边坐下，灵韵过去招呼，给三人倒了茶。

　　老夫妻都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被日头晒得又深又黑，一看就是种地的庄稼人。那后生二十出头，长得敦实，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却垂着头闷声不响，两只手搁在膝上。

　　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老妇人红着眼眶，时不时拿袖子擦眼角。老汉闷头喝茶，粗粝的手指捏着茶碗，那后生更是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灵韵本没在意，听老妇人低低叹了口气，对老汉道：“他爹，你说咱们上山求泰山老爷，泰山老爷真能显灵吗？孩子都丢了这么多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灵韵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汉闷声道：“来都来了，求个心安吧。泰山老爷是管咱这一方水土的，总得给个说法。”

　　“可……可那孩子，他到底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老妇人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灵韵心里动了一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回去，在桌边站定，轻声问：“大娘，您家孩子丢了？”

　　老妇人抬起头，红着眼看她，点了点头。

　　“丢了多少日子了？”

　　“快半个月了。”老汉接了话，声音粗哑，“我们到处找了，亲戚朋友家、他以前干活的地方、城里他常去的铺子，都问遍了，连个影儿都没有。他娘天天哭，我们没法子，想着上山求求泰山老爷，看能不能给指条路。”

　　灵韵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把茶壶搁在桌上：“您家孩子叫什么？多大年纪？是干什么的？”

　　“叫杨树，二十了。”老汉道，“在城里给人帮工，什么都干。人老实，肯下力气，就是命苦。”

　　老妇人又擦了擦眼睛，低声道：“他本来……本来都要定亲了。隔壁家的闺女，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们两家都说好了，可谁知道……谁知道那闺女她爹突然得了重病，看病要钱，他们家拿不出来，四处借也没借够……”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了。老汉接过去，闷声道：“那闺女也是个孝顺的，见家里实在没法子，正巧听说城里羊家老爷想找个贴心的小妾，她就……把自己卖了。得了银子给她爹治病，可这亲事，也就这么散了。”

　　灵韵心里“咯噔”一下。

　　“那闺女叫什么？”她问，声音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

　　老汉道：“叫双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