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小猫妖(四) 徐阿尼 ...
-
第二日一早,灵韵正跟伙计开门洒扫,隔壁胭脂铺的贾嫂子便来了。她今日来得格外早,胭脂铺的门板才卸了一半,人就踩着碎步过来了,脸上笑眯眯的,像是揣了什么宝贝。
“嫂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灵韵放下笤帚。
“哎,我给你看看我这条手链。”贾嫂子抬起手腕,凑到灵韵眼前,日光从门楣上斜斜照下来,正落在她腕上,一条红绳系着个小银铃铛,擦得锃亮,亮晶晶地晃眼。她得意地晃了晃手腕,铃铛“叮”的一声脆响,“这铃铛声音不比你的那个差吧?”
灵韵笑了笑:“嫂子,好看的,很配你。”
“那是。”贾嫂子满意地翻来覆去地看,又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家那个死鬼,也算是有心了,能记得我。昨儿晚上回来,一声不吭地往我手里一塞,我问他哪来的,他还脸红,说‘现在好多人都带,他街上看着好看,就买了’。你说他一个男人,还知道挑这个。”
灵韵笑道:“我大哥可是待你好的,街上谁不说,人又老实又能干,对你也好。”
“好什么呀,”贾嫂子嘴上嫌弃,眼角眉梢却都是笑。她又翻来覆去看了几回那铃铛,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跟灵韵唠了几句家常,说家里那口子最近活多,天天回来得晚,累得倒头就睡,又抱怨了几句胭脂铺生意,才慢悠悠地回了自己铺子。
到了傍晚,铺子上了板,夜色一点一点浓了,巷子里最后一盏灯笼也熄了,远处街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梆、梆……
灵韵正在自己房间窗下背那妖谱的口诀,灯芯压得低低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在窗纸上映出一小团昏黄。秀秀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剥着白天剩下的栗子,小手一拧一个,壳碎的声音轻而脆。
灵韵家与贾嫂子家紧邻着,共用一段院墙。那院墙很矮,比人高不了多少,墙头爬着几枝枯藤,月光照下来,那墙头便清清楚楚,连藤上挂着的几片干叶子都看得见。
忽然灵韵听见秀秀轻轻“嗯”了一声。
她顺着秀秀的目光看去,心口猛地一缩。
那截矮墙上,出现了一团东西。
极小极小的一团阴影,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黑乎乎的,贴着墙头伏着,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那是一团活物。它在墙头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探路,然后身子一缩,猛地一弹,无声无息地跳了下去,落在了贾嫂子家的院子里。
灵韵只觉得头皮一紧。脑子里来不及多想,她搬起墙角的凳子,推开房门,把凳子安置在墙下,踩着凳子攀上墙头,一翻身跳了过去。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墙根,她咬牙忍住没出声。
身后极轻的一声响,秀秀也翻了过来。灵韵回头看了一眼,秀秀轻巧地落在地上,连衣角都没乱。
贾嫂子家的门虚掩着,留着条缝,灵韵凑近了,眯着眼往里看。
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屋里半明半暗。贾嫂子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头,腕上那条新得的红绳铃铛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亮。而在她手边,那团小黑影正伏着。
灵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东西毛茸茸的,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形状模糊,像是用一团墨色的雾捏出来的。它低着头,凑在贾嫂子手背上方,像是在嗅,又像是在舔。贾嫂子的手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
灵韵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摸出那本百妖图录,翻开,照着阿炅教的咒语念了起来。
那咒语短,只有十几个字,可每一个字都拗口,灵韵念得极慢,一字一顿,生怕念错。最后一个字落音时,那图录忽然从她手中飞了起来,悬在半空,无风自翻。纸页哗哗翻动,每一页上都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照亮了整个院子,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色。
那团小黑影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灵韵这才看清,它没有脸,只是一团混沌的黑,可那黑里有两粒极小的光点,像眼睛,正朝她这边望过来。然后它身子一缩,想跑。
那黑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挣了两下,挣不脱。它的身形开始缩小,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团极淡极薄的迷雾,丝丝缕缕地往图录中飘去,飘到书页上方时,那迷雾忽然凝了一瞬,像是在挣扎,可终究抵不过那图录的吸力,一点点被扯了进去,落在纸页上。
图录“啪”地合上,从半空落下来,落在灵韵脚边。
灵韵弯腰捡起来,翻开一看,只见那纸页上多了一只小小黑猫的图样。黑猫蜷成一团,四只爪子缩在身下,两只眼睛画得圆圆的,像是在瞪人,又像是在害怕。它身上毛茸茸的,每一根毛都画得清清楚楚。
灵韵手心全是汗。而屋子里贾嫂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忽听“嗖”的一声破空响,一支袖箭从暗处射来。灵韵来不及躲,那箭已到了眼前。
秀秀手快,一把抄起院子里搁着的个胭脂盒子,扬手一掷,“啪”地把那支箭打落在地。那胭脂盒子摔在地上,粉饼碎了一地,空气里腾起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灵韵还没缓过神来,一个身影已从巷子暗处蹿出来,直扑她怀里的图录。那人戴着一顶大斗笠,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布衫,正是白天来铺子里那个古怪女人。
斗笠女人伸手便抢,灵韵往后一退,图录差点脱手。秀秀不知何时已抄起了贾嫂子家靠在墙角的笤帚,那笤帚是高粱秆扎的,头都磨秃了,只剩几根硬秆还支棱着。秀秀双手抡起来,朝着那斗笠女人的后脑勺轻轻一敲。
灵韵看得真切,那力道极轻,可那斗笠女人“呃”了一声,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斗笠滚落在地,露出她那张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还有一道旧疤。
秀秀打人明明很轻,怎么就把人给打晕了?
她来不及细想,秀秀已经弯下腰,把那个女人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两只手托住她的腰,将她半扶半拖地拉了起来。秀秀身子小,那女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被她拖着,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
“走。”
灵韵不再犹豫,上前搭了把手,两人一前一后,把那斗笠女人连拖带拽地弄回了自家铺子。进了灵韵的屋子,秀秀把人往地上一搁,那女人软绵绵地瘫在那里,她背上的瓦罐还牢牢绑着,罐口的布塞得紧紧的。灵韵只看了一眼,又觉得脑子开始发晕。她赶紧移开目光,把门掩上。
秀秀一瓢冷水泼下去,那斗笠女人“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看清了灵韵的脸,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般,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她手脚都软着,撑了两下没撑起来,便趴在地上,仰着头嘶声骂道:“你!你把小黑放出来!你凭什么抓它!”
灵韵退了一步。秀秀横在她身前,手里还攥着那把秃头笤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女人。
那女人骂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喘气的份。灵韵这才看清,她的右手腕上,红绳系着一个小银铃铛。铃铛上沾了泥,又被水泼过,湿漉漉地贴在腕上,泛着暗沉的银光。
“谁是小黑?”灵韵问。
那女人抬起眼,红红的眼眶里满是恨意和急切:“就是被你抓的那只小猫!”
灵韵从怀里摸出图录,翻开。那一页上,傀儡还蹲在纸页角落,怀里抱着那只小黑猫。小黑猫正拼命挣扎,四只爪子乱蹬,小小的身子扭来扭去,想从傀儡的搂抱里挣出来。傀儡却不松手,两只手紧紧箍着,像是生怕它跑了。
那女人一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趴在地上,伸着手往纸页上够,指尖够不着,秀秀拿笤帚一横,隔开了她。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头还在朝前伸着,够不到,便那么伸着。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法术?”她抬起头,声音发颤。
灵韵把图录合上,“我也不知道。但这本册子可以收妖。小黑能被收进去,说明它是妖怪。”
“小黑根本不是妖怪!”那女人猛地拔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它就是一只小猫鬼!从来不做坏事的!”
灵韵看着她,问:“那它为什么要去羊家,为什么要绑羊家的小妾?”
“小黑没绑!”那女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羊家根本没有小黑去过的痕迹。如果小黑去过,现场一定会有痕迹的。我一直在找它,羊家的事,跟小黑没关系!”
灵韵想起那日在羊家小妾的房间里,确实没有找到一丝灵体的痕迹。如果小黑去过,它留下的气息不可能逃过她的天眼。
“那羊家的小妾为什么失踪了?”
“那应该问羊家。”那女人咬着牙,“跟小黑没关系。”
灵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一直在找小黑?”
“对。”
“你是小黑的主人?”
那女人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她低下头,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是。但我不配是它的主人。”
灵韵在她对面蹲下来,把语气放缓了些:“如果小黑真的没做坏事,不会害人,我可以放它出来。”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灵韵许久。灯光照着她那张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那道旧疤在灯火下泛着浅红。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软,靠在了墙上。
“我叫徐阿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