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小猫妖（六） 双玉找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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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韵定了定神，又问：“她爹病治好了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银子是凑够了，可病太重，没撑多久还是走了。双玉那孩子……唉，也是个命苦的，卖了身，爹又没了，一个人在羊家那种地方，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老汉道：“我们本来也不怨她，那是她爹的命，她作为女儿这样做，无可厚非。可我家杨树，从那以后就跟丢了魂一样，整天闷着头不说话。我们劝他，他也不听，前几天，他突然就不见了。”
“大爷，大娘，你们说的那个双玉，她……她现在还在羊家吗？”
老汉道：“应该在吧。我们也没打听过。她卖身契在羊家手里，能去哪儿？”
“大爷，大娘，你们别着急，这事儿……我帮你们留意着。”
老夫妻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感激，又带着疑惑，大约是没想到一个茶铺里的小姑娘会说这样的话。那后生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灵韵在茶铺里听了那老夫妻一番话，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谱。可羊家那么大一座宅院，杨树一个外人，怎么能在这么多屋子里准确找到双玉住的东厢房，又怎么能带着一个人从角门走掉，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灵韵正想着，羊家又派了人来，说羊老爷有了新线索，请她再去一趟。
到了羊家，羊老爷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衣领子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好。他引着灵韵往花园走，一边走一边说：“灵韵姑娘，我这几天把宅子里里外外又翻了一遍，在花园墙角，发现了个东西。”
他推开花园的门，往里走了几步，指着台阶下一株芍药花下道：“你看这个。”
灵韵蹲下来看。芍药花丛下有一个脚印，很大，很深，印在潮湿的泥土里，轮廓清清楚楚。鞋底是干粗活的人穿的布鞋底，磨得有些平了，可边缘的纹路还辨得出来。那脚印的位置在花丛深处，像是有人从角门方向摸进来时，一脚踩偏了，踏进了花圃。
“你看这脚印，这么大，这么深，肯定是个很大很有力量的鬼。”羊老爷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又带着几分害怕，“那色鬼力气得多大，才能留下这样的印子？双玉一定是被这鬼给绑走的！”
灵韵看着那个脚印，沉默了。
灵韵没接话，站起身来，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角门到东厢房，要穿过大半个花园，经过回廊，绕过影壁。一个外人走进来，准确地找到双玉住的屋子，再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从花园的角门走掉，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是很难的。除非里面有人告诉他路，除非角门没锁，除非院子里的家丁恰好不在。
正想着，一个丫鬟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朝羊老爷和灵韵各福了一礼，道：“灵韵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少爷前些时候生了痘，如今好了，想在泰山还个愿，想请您帮忙看看怎么操办。”
羊老爷皱了一下眉：“不都好了吗？怎么还要搞事，这个出痘是泰山管的吗？”但他又想起自己夫人难缠的样子，遂道：“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灵韵跟着丫鬟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到了正院。正院比东厢那边气派许多，院子宽敞，正房的门敞着。正房夫人坐在堂上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身上换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上两根金钗，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她身后架子上摆着一尊白瓷观音。
灵韵进了门，夫人让她坐了，丫鬟上了茶。夫人开口说了几句少爷出痘的事，灵韵应着。
“泰山还愿，讲究的是心诚。少爷年纪小，上山不便，请庙里的师父做一场法事，也是一样的。”灵韵道。
夫人点了点头，端茶饮了一口。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分明。
灵韵见说得差不多了，起身便要告辞。刚走到门口，夫人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灵韵姑娘。”
灵韵回过头。
夫人还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地撇着茶沫。她抬起眼看着灵韵，目光平静，嘴角没有一丝笑意。那张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表情。
“你小小年纪便能担任祝祷，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你肯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灵韵站在门口，看着夫人的脸。
灵韵忽然明白了。角门为什么没有锁，杨树为什么能准确找到双玉的房间，为什么一个外人能在深宅大院里来去自如而不被察觉。
夫人端着茶，等着她的回答。
灵韵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夫人“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茶。茶盖又磕了一下，像是给这件事画了个句号。
灵韵出了正院往回走，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回到了花园。
羊老爷还在花圃那里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问：“你快过来看看，怎么才能把这个鬼抓出来，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把我的双玉找回来。”
灵韵看着他，道：“羊老爷，方才我又仔细看了看，我技术不精，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羊老爷一愣：“看不出？”
灵韵道：“我实在分辨不出来，这脚印兴许是府上的什么花匠或者下人留下的也说不定。”
羊老爷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茫然。他站在那里，肥大的身子晃了晃，回头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脚印。
“双玉……”他念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力气。
灵韵转身往外走。刚走到前院，迎面一个下人急匆匆跑来，差点跟她撞上。那下人顾不上赔礼，一路小跑往花园方向去了，嘴里喊着：“老爷！老爷！长安来人了！”
灵韵脚步顿了顿，听见身后传来羊老爷的声音：“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说是朝廷的人，来抓要犯的，已经到了县衙，县令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灵韵没再听下去，出了羊家大门，一路走回了铺子。
日子照常过着，铺子开门，算账，端茶送水，羊家那边再没来过人，也不知道最后怎么收的场。
这天午后，灵韵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忽然外头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朝廷押解钦犯，闲人避让！”
茶铺里的客人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灵韵也抬起头，搁下笔，走到门口张望。
长街那头，一队官兵押着一辆囚车正缓缓驶来。囚车四周挂着铁链，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领头的是个穿官服的中年人，骑在马上，面色严肃。后面跟着七八个兵丁，手里拿着水火棍，把围观的百姓往两边挡。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蓬头垢面，背靠着木栏，两只手被铁链锁着，垂在膝上。灵韵起先没认出来，等囚车驶近了些，她定睛一看，心口猛地一紧。
徐阿尼。
囚车从茶铺门前经过时，徐阿尼也看见了灵韵。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从她脏污的面孔底下透出来，她忽然挣扎着站起来，手铐撞在囚车木栏上，哗啦作响。押解的兵丁上前要按她，她不管，只朝着灵韵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灵韵！”
这一声喊得又哑又急，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一股脑喊了出来，街上的人都朝灵韵这边看过来。
灵韵来不及多想，几步跑下台阶，跑到囚车旁边。官兵要拦，徐阿尼在里面喊：“大人，我就说一句话！就一句！”那骑马的官员回头看了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女犯也说不出什么花样，挥了挥手，让兵丁放她近前。
灵韵凑到囚车旁。徐阿尼两只被铁链锁着的手从木栏缝隙里伸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黑猫。那黑猫只有巴掌大，毛茸茸的一团，浑身乌黑，两只圆眼睛亮晶晶的，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的声音极快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又像是怕来不及说完。“它的骨灰就在岱庙那棵树下，你去挖出来吧，它没害过人……”
她抬起眼看着灵韵，红红的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嘴唇抖了抖，才把最后那句话挤出来：“请你善待它，别让它做坏事。”
她把小黑猫往灵韵手里一塞，小黑猫在灵韵掌心里嗅了嗅，又回头看了徐阿尼一眼，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徐阿尼伸手想再摸它一下，手铐哗啦一响，她的手指够到小黑猫的耳朵尖，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走了走了！”前面的官兵吼道。
囚车动了，兵丁推着车往前走，铁链哗啦啦响。
“徐阿尼！”灵韵追了一步。
徐阿尼回过头来，脸上带了一点笑。她朝灵韵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被车轮声和脚步声盖过去了。
灵韵站在街上，看着囚车越走越远。徐阿尼的背影缩在囚车里，灰扑扑的一团，跟衣裳颜色融在一起。灵韵一直看着，看着那囚车驶过长街，拐过巷口，车轮声渐渐小了，直到再也不见。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街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茶铺里的客人还在议论，说那女犯是什么来头，犯了什么事。没人注意到灵韵手里捧着一只黑猫，因为在旁人眼里，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小黑猫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那舌头又软又暖，一下一下地舔着，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味道。它舔了一阵，又抬起头来，朝囚车消失的方向望了望，两只圆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它缩回头，把小脑袋往灵韵手指缝里一钻，蜷成一团，不动了。
它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手掌，暖暖的，一下一下地起伏。灵韵攥了攥掌心，那毛茸茸的一小团贴着她的手掌，像攥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小猫妖（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