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小猫妖(二) 到底是什么 ...
-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在跑,爪子蹭着地面,一下一下,断断续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蹭着墙根从屋外溜过去,毛茸茸的身子刮过墙面,发出沙沙的响。
她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觉得床上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就在她脚边,被褥微微陷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有什么小东西从脚头蹿过去,毛茸茸的触感隔着被子贴了一下她的脚踝,便没了。灵韵猛地坐起来,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去摸脚边的被褥,什么也没有。又去看地上,月光照着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有。
“秀秀?”她轻声唤了一句。
旁边床上秀秀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灵韵坐在黑暗中,心口突突地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黑暗中看不清那根红绳,可她动了一下手腕,铃铛便轻轻响了一声,清脆的叮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灵韵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又听了半天,再没有别的声响。她慢慢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许久,她才又睡过去。
且说第二日一早,铺子刚开门,一个年轻媳妇便找了来。那媳妇二十出头,头上挽着个松松的髻,插了根素银簪,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绞着条帕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灵韵抬头看了她几回,见她还没走,便放下笔,走到门口。
“嫂子,进来坐吧,喝碗茶。”
那媳妇这才跟着进了铺子,在角落里坐了。灵韵给她倒了碗茶,她接过去捧在手里,却不喝,只低着头,指尖在碗沿上来回蹭着,蹭了半天,才蚊子似的哼出一句:“姑娘,我……我听说你是岱庙的祝祷,想跟你问个事儿。”
灵韵在她对面坐下:“我也不算祝祷,不过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
那媳妇又扭捏了好一阵,才红着脸道:“我……我昨天晚上,觉得有东西舔我的手。”她声音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热乎乎的,像……像舌头在舔。我……我害怕。”
灵韵让她把手伸出来看看。那媳妇犹豫了一下,把右手搁在桌上。手腕上带着时下流行的铃铛手链,手背光光滑滑的,皮肤白净,什么痕迹也没有。灵韵凝神细看,看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看出些端倪。那手背上确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痕迹,一点点灰色的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皮肤表面。那气呈浅浅的絮状,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嫂子,你晚上睡觉关窗吗?”
“关的。天凉了,哪能开着窗睡。”
“门呢?”
“也关的。我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门栓插得牢牢的。第二天,我也看了,门窗都关的严实。”
灵韵皱了皱眉,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出过自己房间,只道:“嫂子先别怕,我留意着,若再有动静,你只管来找我。”
那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灵韵回到柜台后面,却没法静下心算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又想起昨夜脚边那一闪而过的毛茸茸触感,后背就有些发麻。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城里便起了传言。
到了下午,隔壁胭脂铺的贾嫂子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灵韵,你听说了没?东街那边好几家都闹了,说这几天夜里有什么东西跳进屋里,在墙上蹦来蹦去的,摸姑娘的手。”
“摸手?”
“可不是嘛!”贾嫂子一拍大腿,“西街王家的闺女、南巷李家的新媳妇,都遇上了。说是睡着了感觉手被什么东西舔,醒了又什么都没有。”
灵韵眉头越皱越紧:“有人看清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谁都没看到。现在都在传,说那是个好色鬼,专门挑年轻姑娘和漂亮媳妇的房间钻。踩掉瓦片的声音整条街都能听见,可等官府的人来了,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没过几天,传言已经传遍了整座城,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这件事。有人说那色鬼是前朝冤死的武将,有人说是一只成了精的野猫,还有人说那是狐狸精变的,专来采阴补阳。众说纷纭,越传越邪乎,可谁也没见过那东西的真面目。官府派了几班衙役夜里巡街,守了好几夜,除了听见几声响动,什么也没抓着。
这日晌午,两个衙役径直寻到曹家铺子,说是奉县令之命,请灵韵去羊氏府上走一趟。
这羊氏是泰山鲁郡大户,泰山脚下小一半的田地都是他们家的,族中子弟更是世代为官。甚至连郡守老爷见了羊家组长都礼让有加。
灵韵搁下算盘,跟江氏说了一声,便带着秀秀出了门。秀秀照例跟在后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声不响。
羊家的宅子在城东,占了整整半条巷子。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羊府”二字,漆色崭新,显是刚换过不久。灵韵站在门口,只觉得这宅子阔气得有些逼人,连门房都比她家铺子大。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过了二门,又绕过一道影壁,才到了内院。一路上丫鬟仆妇来来往往,见了她都多看两眼。
羊老爷早等在廊下,一见灵韵便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底下明显挂着焦躁。他五十来岁,肥头大耳,穿一件宝蓝绸袍,腰间挂着玉佩,一身富贵气。
“祝祷姑娘来了,快请快请。”羊老爷引着她往东厢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这小妾,昨夜又闹了,说是有东西跳进房里,在墙上蹦来蹦去,把桌上的瓷瓶都打烂了。姑娘给看看,是不是那什么……邪祟作祟。”
他说“邪祟”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东厢房门半掩着,羊老爷推开门,侧身让灵韵进去。灵韵一脚踏进门槛,便觉得屋里脂粉气浓得呛人。窗上挂着绯红的软烟罗,日光透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一层暖昧的粉。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铜镜磨得锃亮,台前搁着一只绣到一半的鸳鸯荷包。靠墙一张拔步床,帐子半垂,被褥凌乱。
那个小妾就坐在床沿上。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纤细,一张鹅蛋脸白净净的,眉眼生得柔柔弱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哭得通红。穿一件水红衫子,领口绣着缠枝莲,衬得脖颈纤细白腻。两只手绞着条帕子,指尖捏得发白,肩膀一抽一抽的,抽泣声细细弱弱的,听着让人心尖发颤。
羊老爷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双玉,别哭了,别哭了,我请了人来给你看看,啊?别怕了。”
那双玉便往他怀里缩了缩,哭得更委屈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滴在羊老爷的绸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羊老爷一叠声地哄着,手在她肩上拍着,又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来给她擦眼泪,擦完了又擦,脸上的心疼不像是装的。
灵韵站在门口,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移开目光,正巧看见房门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那是羊家的正房夫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两根金钗,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端着一盏茶,慢慢撇着茶沫,嘴角往下撇着,时不时翻一个白眼。
灵韵跟她对上了一眼,夫人冷哼一声,把茶盏往下人手里一搁,起身便走了。
“灵韵姑娘,你快给看看。”羊老爷腾出一只手来朝她招。
灵韵定了定神,开始在屋里仔细探查。她先看了窗户。窗栓插得好好的,窗纸也完整,没有被戳破的痕迹。她又看了门。门闩结实,门框贴合,若要进出,必然要开门。她蹲下身子,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又仰头看了墙壁。墙角摆着花架,花架上搁着一盆兰草,叶子青翠。
她凝神去寻灵体的痕迹。天眼开了之后,她看东西便多了一层。但凡有妖邪鬼魅经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些气息,或是一缕残存的妖气,或是一道淡淡的灵痕,像是有人用手在雾里抹过。可这间屋子里,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干干净净,连一丝异样的气息都没有。
灵韵皱起了眉。她走到桌前,桌上一个青瓷花瓶碎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几枝桂花散落其间,花瓣已经蔫了。那是屋里唯一一处异样。
“羊老爷,昨夜是什么时辰的事?”
“亥时前后吧。”羊老爷想了想,“双玉说刚睡着不久,就听见动静,醒过来看见一个黑影在墙上跳,她叫了一声,那东西就蹿到桌上,把花瓶打翻了,然后就从窗缝里钻出去了。”
“窗缝?”灵韵看了看窗户,窗纸完好,连个破口都没有。
“是……是那样吗?”羊老爷被问得有些不确定了,转头看双玉,“双玉,那东西是从哪儿出去的?”
双玉抽抽搭搭道:“我……我当时吓得蒙了被子,没看清,只听见‘啪’的一声,花瓶碎了,等老爷赶来的时候,就只看见窗户在晃……”
灵韵看了她一眼。那双玉正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帕子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灵韵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遍屋子。这回她看得更细,连床底下都弯腰看了。床底下干干净净,只有一双绣鞋并排放着。
她直起身,对羊老爷道:“羊老爷,屋里确实有东西被打翻了,但我没看出什么邪祟痕迹。这样吧,我回去想想,若有什么发现,再来告诉您。”
羊老爷有些失望,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连声道谢,把她送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