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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猫妖(一) 什么东西跑 ...

  •   那日图录收了傀儡之后,便被炳灵公扔给了灵韵。那傀儡的图样在书页里蹲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埋下头去,倒也老实。灵韵不知拿它怎么办,只好先这么搁着。

      这天铺子打烊后,灵韵回了自己屋里,点了盏油灯,又翻开那本百妖图录。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映在纸页上,那个傀儡的图样正朝她伸着手臂,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却又听不见声音。

      忽然她觉得背后一阵风,灵韵猛地回头。

      炳灵公就站在她身后,双臂抱在胸前,斜倚着墙,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草茎。月白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如画。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灵韵拍着胸口,瞪了他一眼。

      炳灵公把草茎吐了,走过来,往她对面一坐,随手拿起那本图录翻了翻,又扔回桌上:“上次走得急,忘记教你用了,我教你几句口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还是新的。

      他把纸往灵韵面前一推:“收、放、问、解,四道咒,用法都写在上面。”

      灵韵接过来看了看,那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她看了两行,把纸放下,又将图录推了回去:“这个图录我不想要,还给你吧。”

      炳灵公皱了一下眉:“你是岱庙的庙祝,这是你收妖的法宝,你把履职的物品都不要了吗?”

      灵韵着实不想跟这种事沾上边:“上次你走得急,我还没问,我为什么会成为泰山的祝祷?泰山为什么选我?”

      阿炅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闻言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灵韵用过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因为有缘呗。”

      “什么缘?”

      “缘分这东西,哪有什么道理可讲。”阿炅放下碗,拇指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就跟走路踩了颗石子似的,谁踩着谁,谁说得清?”

      灵韵知道他是在糊弄,仍然追问道:“上次那个傀儡,他一开始说我有仙缘,要拿东西换我的仙缘。他说的仙缘,就是我跟泰山的缘分?”

      阿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接话。

      “他要我跟泰山的缘分干什么?”

      阿炅皱了皱眉,语气里有一丝烦躁,“一个成精没几年的傀儡,脑子还跟木头一样,我能猜透他想的什么?”

      灵韵低下头:“可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想跟这种事情沾边。”

      阿炅看着灵韵为难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她已然投胎,在寿终正寝之前,必须平安活着。这泰山是修行圣地,经常有妖魔鬼怪来泰山。灵韵这种带着仙缘却又无防守之力的最容易成为别人的猎物。这妖谱可以收进天下妖怪,可以保护她,防止她遭受意外之灾。

      “有句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阿炅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便顺其自然呗。”

      灵韵抬起头,认真看着阿炅,又道:“我最近觉得,好像周围都不一样了。比如我看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树还是树,人还是人,可又好像多了点什么。有时候走在街上,眼角余光能瞥见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等转头去看又没了。我……有些害怕……”

      阿炅放下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认真:“那是你天眼开了。”

      “天眼?”

      “嗯。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妖气、鬼痕、灵脉、因果线……”

      灵韵脸色变了变,立刻道:“可我不想要,你能给我关掉吗?”

      阿炅挑了挑眉,“关掉?你以为天眼是门帘子,想关就关?关了也不解决问题。关上了,那些东西也还在,只是你看不见而已。看不见的时候被东西缠上,比看得见的时候更麻烦。”

      “可我只想过以前的日子。”灵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掺和什么妖怪的事,也不想当什么祝祷。”她低着头,手指在书封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阿炅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别想那么多了,有事情就喊我一句,我听得见。”

      灵韵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管我?”

      阿炅收回手,退后一步,别过脸去,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奉父亲之命掌管泰山脚下风土。你也是泰山脚下的,自然归我管。不然呢?你以为我愿意成天往这跑?”

      说着阿炅从袖中摸出一个小东西,搁在桌上。灵韵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球,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李花。

      “这个给你防身用。”阿炅把玉球推过来。

      “我不要。”灵韵摇了摇头。炳灵公给的神物,指不定会带来什么灾祸。

      “完璧归赵。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之前我不过是替你先收着。如今物归原主罢了。”

      灵韵拿起那枚玉球,触手温热,像是被什么人的体温焐过许久。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觉得那李花的纹路莫名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的东西?怎么用?”她抬头想问个明白,却发现屋里已经空了。窗子开着,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桌上的茶碗还温着,碗底压着那张写满咒语的纸,纸角被风掀起,一下一下地拍着桌面。

      灵韵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头张望。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这日灵韵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铜钱拨得噼啪响,秀秀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栗子。铺子里几桌客人喝着茶,嗑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忽然邻桌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们听说了没?长安那边出了大事。”

      对面一个胖商人放下茶碗,凑过去:“什么大事?”

      “独孤陀,就是那个独孤家的庶子,你知道吧?他用猫鬼害人,害自己的亲姐姐独孤皇后!结果事情败露,皇后大怒,已经把独孤陀下了狱。朝廷还下了令,民间不许养猫鬼。”

      “猫鬼?那是什么东西?”胖商人一脸茫然。

      青衫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就是用猫的鬼魂炼的。把猫杀了,拘住它的魂魄,再施以法术,那猫鬼便能听人驱使,去害人。被猫鬼缠上的人,浑身像被针扎,一天比一天瘦,最后活活疼死。听说独孤陀就是用这个去害皇后的。”

      胖商人听得直咂嘴:“啧,这独孤陀也是活该。不过猫鬼这玩意,听着就瘆人。”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道:“我年轻时在长安待过,听人说过猫鬼的事。这东西邪性得很,养猫鬼的人家,猫一死,魂魄就被拘住了,想跑都跑不了。被猫鬼害死的人,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可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你说吓不吓人?”

      众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这时候江氏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听见众人议论,叹了口气道:“我还想着养只猫呢,家里老鼠闹得厉害,粮缸都被啃了好几个洞。前几天还咬坏了灵韵她爹一件衣裳,气得他直跺脚。”

      旁边一个老客人连忙摆手:“这时候可别养猫。朝廷正查呢,你没听说吗,长安那边挨家挨户地搜,咱们这虽然离长安远,可官府真要查起来,也是一句话的事。”

      江氏把菜盆往桌上一搁,撇了撇嘴:“我又不害人,养只猫抓老鼠怎么了?”

      “朝廷可不管你这个。”老客人摇头道,“现在风声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忍忍吧,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另一个客人也接话道:“猫这东西邪性,白天好好的,晚上眼睛绿油油的,万一你养了猫,被哪个嘴碎的告到官府,说你养猫鬼,你上哪儿说理去?”

      正在这时,秀秀才从外头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她径直跑到灵韵面前,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条红绳手链。那手链编得简单,红绳上系着个小铃铛,银铃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点,亮晶晶地晃眼。

      灵韵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秀秀,笑道:“哪来的?”

      秀秀不说话,只把铃铛往灵韵手腕上套。灵韵便自己接过来,三两下系好了。手腕一动,铃铛便“叮铃”响一声,清脆好听,像是山涧里水珠子滴在石头上。

      “你自己买的?”灵韵晃了晃手腕,又听了一声响,觉得有趣。

      秀秀点了点头,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灵韵这才注意到,秀秀自己手腕上也系了一条,跟她的一模一样,也是红绳银铃。她伸手去拨了拨秀秀腕上的铃铛,铃铛轻轻响了一下,秀秀缩了缩手,抿着嘴笑。

      “这铃铛最近是时兴,街上好多姑娘都戴。”隔壁胭脂铺的贾嫂子从门口路过,探进头来瞅了一眼,笑道,“秀秀倒有眼光,挑的这铃铛声音正。”

      灵韵又晃了晃手腕,那叮铃声清清脆脆,确实好听。她平日里不爱戴这些零碎东西,算盘拨得紧,手上挂个铃铛碍事。可秀秀难得送她一样东西,她便就这么戴着,铃铛随着她拨算盘的节奏叮叮当当地响,铺子里几个熟客都觉得新鲜,时不时瞟一眼。

      到了晚上,铺子上了板,一家人吃过饭各自回屋。灵韵累了一天,躺下便睡着了。秀秀在旁边的小床上,也睡得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攥着被角,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头,腕上的铃铛在黑暗中安安静静。

      也不知睡了多久,灵韵忽然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的。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层灰白的薄霜。

      窸窸窣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小猫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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