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典当人生（四） 账簿变妖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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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阴凉忽然变得刺骨，那风从四面八方贴上来，钻进她的衣领、袖口，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索。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仙缘，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眼前这个货郎，拿一个孩子的命在跟她做交易。
她想起许如铭妻子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那个孩子，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灵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月白身影已挡在她身前。
眼前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多岁模样，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长袍，腰间系一条青玉带，面容生得极好看。只是一双眼底沉沉的，看人时带着一股天然的冷意
货郎一见那少年，脸上那层笑意像是被人一把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僵硬的惊恐，他转身便要跑。
“站住。”少年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那货郎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少年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货郎的胳膊像是被什么扭住了，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抱着手臂满地打滚，口中连声哀嚎：“炳灵公！炳灵公饶命啊！”
少年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敢生出心来害她？”
炳灵公？
灵韵心头一震。原来是他。传闻中东岳大帝之子，民间说他仗着父亲权势欺男霸女的纨绔。可眼前这个少年与那传闻竟无半分相似。
那货郎滚了几滚，身上忽然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木头碎裂一般。灵韵瞪大了眼，只见那货郎的皮肉如纸一般剥落，从脸上、手上、脖颈上，一片一片地卷起来、裂开、掉在地上，露出内里一具木制的人偶。关节处用红绳缠着，脸上画着五官，此刻正惊恐地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
原来是个傀儡人偶。
灵韵又往后退了一步。
炳灵公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他转头看向地上那具傀儡，语气陡然冷了下去， “你原本是柳家班里杂耍艺人的人偶，日子久了便成了精。现在看，你不止想当人，还想成仙。”
傀儡连连叩头，木头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每磕一下，地上便多一个浅坑：“我只见到她魂魄里有仙气，我便想要换来。以后再也不敢了，炳灵公，我不知道她是您罩着的！”
炳灵公打断他：“不要胡搅蛮缠。你刚才分明是想要强夺。你这样的小精怪，我原本可以随手捏死你，算了……我最近打算多行善事，今天算你走运，但放你在人间，明显你也不是个老实的，怕是会继续害人。”
他凭空一抓，一本账簿忽然出现在手中。
灵韵一看，愣住了，那不是自己家铺子的账本吗？
炳灵公将账簿往空中一抛，那账簿悬在半空，无风自翻，纸页哗哗作响，每一页都透出微微的光。地上的傀儡人偶慢慢缩小，手脚蜷缩，五官模糊，最后化作一个图样，被吸入了账簿之中。炳灵公收回账簿，交到灵韵手里。
灵韵翻开一看，只见本子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偶，五官清晰，与方才那个货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正蹲在纸页角落，抱着头，一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她合上账簿，那账簿便恢复了寻常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货郎换了一些凡人的东西，这个怎么解决？”灵韵问。
“这个好办。”炳灵公走到货郎的担子前，抬脚踢了一下。那担子“哗啦”一声散开，里面飞出许多晶晶亮亮的东西来，像是碎了的琉璃，又像是凝结的光，一点一点升上天空，慢慢消失不见了。
“行了，他换的东西都还回去了。”
“那……那个许如铭的孩子的性命……”
“那个没办法了，人已经死了。”炳灵公语气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女儿不用担心会发生意外了。”
炳灵公又要走。
“等一下！”
“又怎么了？”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
“他们说我是东岳府的祝史，我的祈祷能上达东岳府，是真的吗？”
炳灵公点了点头。
“为什么选我呢？”
“哪里那么多为什么！”炳灵公不耐烦说道。
灵韵不死心，又问道，“那我每次祝祷，东岳府都能帮我吗？”
炳灵公想了想，道：“如何合理的话，又符合道，应该可以吧。”
“怎么算是符合道？”
炳灵公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都已经是祝祷了，连这个都要问我吗？你自己想去吧。”
说罢，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灵韵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副空空如也的货担。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簿，翻开那一页，小傀儡的图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抱着头蹲着，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涂鸦。
灵韵合上账簿，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半个月后，一日，灵韵正在柜台上算账，忽然听见后屋传来父母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她侧耳听了听，江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
“那个许如铭，你听说了没？突然就不会做文章了，写什么都写不出来，跟以前一样，不，比以前还不如。县令老爷也不愿意推荐他了，说他‘江郎才尽’。他辞去了县学里的助教职务，回了家，却跟魔怔了一般，整天在街上游荡，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货郎，说要找人换东西……”
曹中恒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你是没看见他那样，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见人就抓着问，跟疯了似的。”
灵韵听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簿。她抽出来，翻到那一页，小傀儡正蹲在纸页角落里，抱着头，一动不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小傀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一点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赶紧把头埋了下去。
灵韵合上账簿，继续拨算盘。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典当人生（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