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茧》星垂寻常

31、我们逃走吧 压抑的囚笼

　　“姜裴我们逃走吧。”
　　“不行，外面四处流窜着魔修，以你我的剑法还是算了。”
　　姜裴的嗓音压低，很轻，却像外面的飘雪，很冷。
　　“我带你跑，我跑得快。”
　　清慕眼眸明亮，嗓音带笑。
　　“外面在下雪，很冷。”
　　“我们穿厚一点。
　　清慕躺在姜裴的床上，也躺在他旁边。
　　姜裴的床很小，两人之间没隔多少距离，清慕盯着屋檐发呆，把薄被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姜裴身体紧绷拘束，往墙的那边挪了挪，第一次和女孩躺在一张床上。
　　只有夫妻方可同榻共衾，二人无名分，便是逾矩。
　　清慕翻了个身，正面对姜裴，将他绷紧的脊背、握紧的拳头看进眼里。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哄姜裴，道：“我们不走远，到附近街上转一圈，看看雪落满城的场景。”见姜裴依旧闭眼不答话，她补了句，“不干坏事，出去喘口气，尝尝无拘无束的滋味。”
　　至清慕正式进入姜府起，往后两年里，她日日跟姜裴去书房听先生讲课，午后再一同到演武场，跟姜明川练剑。
　　知了鸣叫，又是一年盛夏。
　　先生捧着卷书，在两人的案几之间来回踱步，口中说道：“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清慕单手撑着腮，眼神飘向窗外被阳光晒暖的大地。
　　千篇一律的生活平淡乏味，打在手心上的戒板、练剑时磨破的伤口，早成了日常，疼感钝了，人也麻了。
　　“啪！”
　　先生一戒尺拍在清慕桌上，清慕一个激灵，从神游里拉回神，慌张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先生。
　　先生道：“我方才讲的这句话，你复述一遍。”
　　清慕记性好，书上的内容她背了下来，道：“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先生面色稍缓，又接着问道：“你说说，这句话里讲的道理，是什么？”
　　清慕张嘴要把背得滚瓜烂熟的标准答案说出来，第一个字刚到舌尖，她却停住了。
　　先生见她迟迟不开口，以为她又在走神，脸一沉，高高举起手里的戒尺，道：
　　“上课又分心，伸手。”
　　清慕道：“弟子以为，礼不是捆人的绳。”
　　话音方落，堂内静了下来。
　　先生眉头皱起，握戒尺的手跟紧，道：“放肆，圣人之礼，安容你这般妄议？”
　　清慕直起身，道：“弟子不是妄议，恭、慎、勇、直皆是本心，若一味拘于礼，困住自我。”
　　先生一声低喝道：“本末倒置！别拿你的歪理来反驳经典。”
　　“最后一遍，伸手！”
　　清慕挽起衣袖，露出白皙小臂上青紫，还有刚结痂的浅淡血痕。
　　在戒尺将要落下的刹那，身侧响起姜裴的声音。
　　“先生，清慕并非不敬只是有疑，还请先生宽恕。”
　　先生侧头看向他，道：“我训徒，岂容你贸然插话？你这是徇私，亦是失礼。”
　　姜裴道：“弟子知罪，只是不忍…见她受罚。”
　　清慕的话他也觉得有理，同为困兽，更能理解。
　　先生怒极反笑道：“好一个不忍既要替人求情，便一同领罚，伸手。”
　　姜裴略一迟疑，伸出手。
　　“啪。”
　　戒尺打在他的小臂，红痕瞬间浮了上来，清慕看向他的眼神里麻木褪去，浮起一丝慌。
　　先生没有停顿，戒尺再扬，打向清慕摊开的手掌。
　　又是一声响。
　　事后，姜裴独自回到小院里，盯着院内老树上的枝桠发呆，最粗的枝桠探过院墙，随院外吹来的风摇晃，像在替被困在墙里的人，碰一碰外头的天地。
　　“姜裴。”
　　一声轻唤，姜裴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清慕，他没血缘关系的姐姐。
　　他头也不回，声音还是惯常的冷道：“滚。”
　　清慕依旧无视他的逐客令，自顾自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道：“课上，那个……谢谢。”
　　姜裴偏过头道：“我没做什么，你的话我听着有理。”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清慕觉得沉默太闷，找话题道：“姜裴，你为什么喜欢坐在这里？”
　　过会，姜裴如实回答道：“幻想从这里逃出去。”
　　清慕道：“为什么是这里？”
　　姜裴道：“这里是我的…地方，他管不了。”
　　下午
　　姜明川把两人领到演武场的空地上，目光落在清慕身上，道：“听白棠说，慕儿你的轻功练得不错。”
　　清慕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道：“一般般，没那么好。”
　　“不必谦虚，强就是强。”
　　姜明川摆了摆手，带她走到场边立着的两根木桩前。
　　木桩足足有两人高，中间悬空横拉着两股粗麻绳，风一吹轻轻晃。
　　“站到绳子上去，走个来回，让我看看你的平衡力底子。”
　　清慕盯着麻绳犹豫一会，在姜明川不耐烦时，她点头走到木桩底下，提气纵身，凭轻功跳到木桩顶端。
　　在姜明川期待的目光下，她脚尖刚踩在麻绳上，又害怕收了回来。
　　他眉头一皱，道：“姜裴你去教教她。”
　　清慕摆手道：“不用。”
　　深吸一口气后，一只脚踩上麻绳，余光看见姜明川摇头的模样，清慕不想回头让娘亲从姜明川这听见关于自己的闲话，一狠心，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她一步一步慢慢挪，好不容易走到对面的木桩上，身后传来姜明川不容置疑的嗓音，道：“再走一次。”
　　她硬着头皮再次踩上麻绳，一边稳住身形，一边要扛姜明川期待的眼神，心里的压力越攒越重，脚下一滑，她从麻绳上掉了下来。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她睁开眼，自己在姜裴怀里。
　　姜明川叹了口气道：“慕儿，你…唉。”他语气平静道，“你在这练，练到学会为止，姜裴你接着练剑，不准偷懒。”
　　那一日的日头从东头滑到西头，清慕在姜明川的注视下，从麻绳上摔下去又咬牙爬起来。身上青色的外袍沾上灰尘，膝盖被摔破，也没有让她停下。
　　一直到晚膳开席，姜裴朝清慕的位置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
　　清白棠朝清慕惯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疑惑道：“慕儿怎么还没来？”
　　姜明川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漫不经心道：“那丫头练了一下午，累得回房歇着了。”
　　姜裴默默往碗里夹了几块清慕爱吃的酱肉，又添了两筷子清炒的时蔬，端起碗朝外面走去。
　　“小裴，你端着碗去哪？”清白棠在身后喊了他一声。
　　姜裴不回答匆匆离开。
　　另一边，廊下台阶上。
　　清慕呆呆坐着，盯着自己摔破皮的手掌发呆，青色外袍上的尘土没掸干净，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起身跳上廊边的围栏，目光移向下方，一阵强烈恶心感冲上喉头。
　　地面在她眼里凭空拔高数丈，像深不见底的黑洞，等着她下坠。
　　姜明川的话还围绕在耳边，她慢慢蹲下从围栏上小心翼翼下去。
　　“清慕。”
　　熟悉的声音从廊口传过来，清慕蹲在地上抬头望过去，姜裴端着冒热气的饭出现在面前。
　　她蹲在地上，强颜欢笑道：“你怎么来了？”
　　姜裴反问道：“你不去吃饭？”
　　清慕别过脸，犟道：“我不饿。”
　　姜裴把碗递到她面前，她摆手后躲道：“不用啦，你自己吃，你今天练了一下午剑，肯定比我饿。”
　　姜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肉递到她嘴边。
　　清慕道：“不饿，你吃吧。”
　　姜裴道：“我吃过了，这碗专门为你留的
　　。”
　　清慕咽了咽口水，没再推拒，张嘴吃下了那块带温度的肉，再接过他手里的碗筷，埋头大口大口扒着饭。
　　姜裴静静陪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
　　“姜裴你的房间很冷，你也冷。”
　　清慕闭眼，像是要睡在这张床上。
　　姜裴余光看向清慕，长长的睫毛垂下，均匀的呼吸，淡粉的唇瓣微微上扬，不知梦到什么甜事。
　　他坐起身想从床的另一侧绕下去，不是夫妻不能同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待在男子的卧房里，若被发现，怕她被姜明川惩罚，怕她被莫名的谣言缠上。
　　清慕睁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蹭过他腕骨上的疤，道：“我看见你房间被钉起来的窗户了，其实你也想走对吗？”
　　姜裴的下颌绷紧，冷漠道：“没有。”
　　“你的手好凉。”清慕握着姜裴手腕的那只手下移，握住了他的手掌，扣住了他的手。
　　她望他，嘴角扬起一抹坏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擦过他的衣襟下露出来的胸膛。
　　姜裴哪经得住她没分寸的撩拨，反手握住她作乱的那只手，耳尖泛起薄红，怒道：“不得无礼！”
　　清慕却松手，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一滑就抽了出去，道：“你不同意，我一个人出去了。”
　　姜裴道：“随你。”
　　清慕下床走到门边，似在等他，见他执意不出来，转身离开。
　　姜裴看着她离开的地方出神，心中默念疯狂“不管她”，……最终暗骂一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论语·泰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