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茧》星垂寻常

30、年少时的初相遇 今日的阳光

　　姜裴身为姜家剑法的继承人，从叶绫走的那天起，姜明川严禁他擅自离开家门。
　　继承人，是荣耀，也是枷锁。
　　姜明川专门从外地请来最严苛的先生教他读书背书，背错一个字、卡壳愣住，戒板伺候。
　　课上发呆、不回答问题，也是一板。
　　上午在书房里坐满三个时辰听先生讲经，下午被拖到演武场练剑，剑招错了要重练百遍，练到眼泪落下，换来的只是一柱香时间的扎马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手臂上旧血痕刚结痂，新的血痕又叠上来，心中的无忧无虑的童心被规矩束缚，越束越紧，直到勒死。
　　瞳孔无光，面容无神。
　　抬眼看向窗户，窗户在内部钉上钉子，以防他跑出去。
　　他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指尖抚过钉死的窗框，想推开一条缝，吸一口外面的自由空气。
　　指尖刚碰到窗户，又收回来，怕木窗发出吱呀的声响，吵醒隔壁厢房里的姜明川，换来又一场罚。
　　他走回冰冷的床板上，蜷着身子裹紧薄被。
　　很多这样的深夜，他恍惚觉得自己早死在了那年的大雪里，剩下的这具躯体，只是个没灵魂的空壳，被人拿鞭子赶着，日复一日地练剑、背书，在囚笼里耗下去。
　　次日
　　温热的光亮落在闭着的眼皮上，姜裴微微睁开眼，金色光透过窗户的小洞照进眼里，不知为什么，今日的阳光比以往更温暖。
　　他坐起身，盯着薄被发呆。
　　突然想起什么，他抓过叠在枕边的衣裳往身上套，穿上鞋朝门外跑。
　　今天去先生书房的时辰迟了，挨戒板是一定的，说不定手心要被打得皮开肉绽。
　　就算手臂上再添几道血痕，他也认了。
　　之前姜明川都会来叫他，他也会在姜明川叫他前醒来。
　　姜裴穿过长廊跑到庭院，转过月洞门时，他睁大眼眸，后退躲在月洞门后偷看陌生的场景。
　　姜明川站在院中的树下，脸上带笑。
　　他第一次在爹爹脸上看见这样的神色，不是面对自己的冷硬，不是罚他跪雪时的暴怒，是快乐的、期待，不曾面对自己的笑。
　　一个身着织金罗裙的女人走到姜明川面前，女人面容柔美，眼波温柔却有一丝悲伤。
　　她另一只手握在剑柄上，剑鞘上刻着四个字。
　　镜花水月。
　　姜明川和她聊得投缘，他语气温和，夸她人美配好剑，剑衬美人相。
　　姜裴无语听着姜明川夸人的话，哪有人这么夸人，她现在没跑简直太温柔了。
　　躲在月洞后的姜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晚了先生很久的课了。
　　他硬着头皮从月洞后走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这边的两人，路过姜明川，再走几步，就是先生教书的书房了。
　　“姜裴，过来。”
　　姜裴一顿，僵硬转过身对姜明川拱手行礼。
　　姜明川笑着将他拉过来，他忍住涌上喉咙的厌恶，听他道：“这位以后是你的娘亲，清白棠，往后是一家人，你不准对她耍性子。”
　　姜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对清白棠语气平淡道：“娘好。”
　　他心中只认叶绫，其他人不认，就算她对自己再好也只当一位朋友。
　　也可怜清白棠嫁给一个坏人的。
　　年幼的他认为对暴躁、冷漠的人是坏人，姜明川就是坏人，温柔、大方的人是好人。
　　姜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松快道：“今日你不用去先生那念书了，回房歇着吧。”
　　“谢…爹爹。”
　　他转身离去，一刻也不想多待，一眼也不想多看。
　　“白棠，你说你还有个女儿？我怎么没看到她呢？”
　　“慕儿嘴馋，方才自己跑到街边买桂花糕去了，这孩子从小就好这口，过会她就来了。”
　　听着身后的交谈，他皱眉加快脚步离开。
　　姜裴回到自己院中的小天地，坐在石凳上看那棵从他出生起就立在这的老树。
　　一年四季，树都在变，春来新生，冬来雪藏。
　　老树是压抑囚笼里，唯一不苛待他的活物。
　　瓦顶传来窸窣动静，像小兽从墙头跳上树枝，姜裴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喵。”
　　姜裴嗓音冷淡道：“你学的喵叫真难听，出来！”
　　树叶沙沙作响作响，几片发黄的树叶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指尖一运力，叶子射向树冠深处。
　　“哎呀！啊！”
　　惊呼声从树上传下来，一个女孩没抓稳树枝从树上摔下来，姜裴过去下意识抬手想要接住她。
　　那个女孩脚尖勾住的粗枝，双脚扣住，倒挂在空中，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一瞬。
　　她一双浅褐色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说道：“嗨。”
　　姜裴皱眉看着这个闯进来，嘴角沾糖的女孩，漆黑的冷眸里写着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
　　女孩脚尖松开勾着的树枝，从空中轻落下，双手往地上一撑，腰肢往后一折成下腰的姿态，借腰腹的力道旋身而起。
　　姜裴看着她，从齿缝里冷冰冰蹦出一个字道：
　　“滚。”
　　女孩无视他戾气的逐客令，倾身靠近他，笑容明媚道：“你是姜裴，对不对？”
　　姜裴后退，道：“不是，走开。”
　　女孩单手叉腰，另只手拿着刚从他身上偷来的令牌，念出上面刻着的字，道：“姜裴。”又道，“既然令牌不是你的，那就是你偷的了。”
　　姜裴脸色一沉，伸手去抢令牌。女孩后退躲开，在一转来到他身后，刚要伸手拍他肩膀。
　　他道：“定身咒。”
　　女孩被定住，用呆呆，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姜裴。
　　姜裴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令牌，想起方才庭院里姜明川和清白棠的对话，又扫了眼眼前这双和清白棠如出一辙的浅褐桃花眼。他顿了顿，道：“清慕。”
　　清慕睁大美眸，不可置信：？（ﾟДﾟ）
　　“你怎么知道？！”
　　“无需你知道。”
　　姜裴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漫不经心道：“我不想与你有任何交集，这令牌你也会有，姜明川会给你和你娘发，他疑神疑鬼，怕魔修找上门，特意给府里亲近的人定做了身份牌，进出都要验。”
　　他指尖微动，解开她身上的定身咒。清慕晃了晃发麻的胳膊，又捏了捏自己的脸，道：“你是修士啊？方才那法子是什么，怎么我动都动不了了？”
　　姜裴懒得接话，绕开她，道：“滚开。”
　　清慕跑到他面前，学着他方才冷淡的语调，握拳喊了一声道：“定身咒！”
　　姜裴脚步顿住定在原地，清慕面容激动，戳了戳他的脸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为了以防万一，她对在瓦顶歇脚的麻雀喊道：“定身咒！”
　　麻雀一惊飞走，清慕也不泄气，自我安慰道：定身咒肯定对飞禽走兽没用。
　　她又拦着一个路过的侍卫喊了一声：“定身咒”
　　侍卫不想得罪这位新来的小主人，配合着站在原地不动。
　　清慕叉腰笑道：“哈哈，哦耶！定身咒没多难嘛！我清慕以后要当女侠！”
　　看着她这副幼稚又神气的傲娇模样，姜裴冷硬的嘴角，上扬了一点弧度。
　　那笑像落在雪面上的阳光，他自己也没发现。
　　对方天真的模样逗笑了他，若她回头去看那侍卫早跑了，但她没有。
　　清慕笑够了，又转回来站在他面前，问道：“我这个定身咒，该怎么解开啊？”
　　姜裴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故意板着脸，语气严肃道：“不可解，我一辈子只能站在这里，直到我死去。”
　　清慕脸上的笑僵住，看他神色冷肃不像说谎，想去碰他，又怕碰错加重咒术，道：“肯定可解，我…我只是想开个玩笑，我没有那种心思！”
　　姜裴道：“还有一种方法可解。”
　　清慕问道：“什么方法？”
　　姜裴道：“离我远点。”
　　清慕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生气道：“你骗我！臭姜裴！”
　　姜裴道：“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就教你定身咒。”
　　清慕看姜裴的第一眼，能看出他生人勿近，不，死人也勿近，感觉他生来不爱笑，心情永远不会好。
　　她道：“又骗我！”
　　“这次没有。”
　　“真的？”
　　“嗯。”
　　“为什么呀？”
　　“因为你呆，教给你也做不了什么事。 ”
　　院外传来姜明川的声音，姜裴收起逗人的心思，先一步走到院外，清慕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
　　姜明川原本看见姜裴，正要开口吩咐什么，眼角余光扫到他身后探出来的清慕，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清白棠一看这阵仗，心里有数了。
　　不用问，肯定是自家皮猴子又翻院墙，多半还闯到姜裴的院子里，把他惹生气了。她开口，温柔又带着歉意道：“小裴啊，慕儿她没弄坏你院里的东西吧？她是不是莽撞，惹你生气了？”
　　姜裴道：“没有。”
　　姜明川的目光落在清慕身上，看她方才翻墙沾泥的裤腿，转头看向清白棠，问道：“慕儿这孩子会轻功？”
　　清白棠无奈笑了笑，伸手点了点清慕的额头道：“她从小不喜欢待在家里，成天想着往山门外跑，软磨硬泡缠她舅舅教的，轻功在同辈里也算过得去。”
　　姜明川点头道：“是个好苗子。白棠，往后就让慕儿跟着姜裴一起读书练剑，有他带着，这孩子以后的前途，差不了。”
　　姜裴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眼清慕，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歪了歪脑袋，一双浅褐色的桃花眼眨了眨。
　　清慕的好日子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