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阶下白花落一血 是对彼此的 ...
-
雪夜,姜府
姜裴跨出卧房的门槛,看见廊下的青色身影,惨白的月光照在她发梢上。
恍惚间和很多年前另一个雪夜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叶绫永远离开姜府的日子。
他停下脚步想转身退回冰冷的卧房,手腕先一步被温暖的手握住。
“出来了,别想跑了。”
清慕拉住他,她的声音柔和,意外令他安心。
姜裴移开视线,低声道:“别去了,被发现会很惨。”
清慕再次出现在他视线里,道:“哪不好了,你不是幻想出去吗?为什么要幻想而不是现实呢?”
姜裴点头答应,压制在心底的躁动挣破壳,他道:“走院里那棵老树翻出去,走大门动静太大,容易被巡夜的侍卫发现。”
清慕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姜裴见她沉默,只当她怕穿裙子爬树不方便,补了句道:“我房里有多余的长裤,我去给你拿一条换上。”
清慕又扬起脸,露出熟悉狡黠的笑道:“没事,我早穿好裤子了,就等今天出去。”
两人走到小院的老树下,姜裴爬上老树,垂眸看向树下站着的清慕,朝她伸出手:“伸手,我拉你。”
清慕眼睫微颤,抬起手,指尖悬在空中。
自从那日在演武场走麻绳摔下来之后,她心里产生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恐高了。
哪怕眼前这棵树离地面不过两丈高,她也不敢。
怕摔下去时膝盖磕在地上的疼,怕摔下去之后,听见姜明川的叹息和责骂。
那只冰冷的手主动握住她悬在空中的手,用力将她拉上来。
清慕握紧姜裴的手不肯松开,站在高处的她身体微微颤抖,姜裴低声问道:“身体不舒服?”
清慕摇头,道:“走吧。”
姜裴去解自己外袍的系带,想把这件还算厚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清慕按住他的手,道:“我不冷,你衣着比我还薄,脱下这件,更没御寒的了。”
他点头,扶着树干挪到探出院墙的那一端,望着墙外他期盼许久的天地,一跃而下。
今夜城里正行禁宵,长街两侧的店铺早早关门,雪絮飘落,白色覆尽长街。
路面铺着薄霜,落雪积了浅浅一层,掩去尘嚣斑驳。
“姜裴,那个……你能接住我吗?”
姜裴把望向长街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聚在她身上,道:“嗯,你跳吧。”
清慕的手扒着树干,往下看了一眼,原本不算高的地面,在她眼里突然拔高。
她闭眼再次哀求道:“我闭眼跳,一定要接住我。”
姜裴靠近张开双臂,道:“一定。”
他冷淡的眼眸里,生出一丝怜惜。
回看时,她耀眼夺目。再看时,她敛尽光华。
“我一定接住你。”
清慕闭眼一跃,姜裴受承落地接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
清慕鼻尖蹭过他衣襟,闻见那股冷香,慢慢睁开眼,气息拂过他颈侧。
她道:“多谢。”
姜裴道:“不必言谢。”
白日喧闹不适合你我做自己,万籁俱寂,才是我们的天地。
借今夜的月光,他们在没有灯火的地方瞎逛,享受偷来的自由。
清慕望着今夜流泻的月色,开口道:“我前几日听姜明川提起,你有婚约在身,你知道吗?”
姜裴看她的眼神变了味,清慕怕他多想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随口问一句,怕你一直被他蒙在鼓里,我没有坏心思!”
姜裴道:“知道。”
清慕眼睛一亮,吃瓜道:“哦哦,知道就好!那姑娘长得好看吗?”
姜裴斜眼看着她,语气平淡道:“没见过,只知道叫灵姚,是灵家小姐。”
清慕抬起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臂,用“我懂你”的语气道:“灵姚我听说过,是城里出名的大美人啊!小裴,你好福气。”
姜裴眼睛一冷,看着莫名其妙的清慕,道:“你叫我什么?”
清慕被他盯得后颈发毛,嘿嘿笑道:“闹着玩嘛,我们是姐弟,叫你一声小裴又如何?”
姜裴语气冰冷道:“不是。”
清慕贫嘴道:“你比冬天的石头还冷,我就算天天跟石头待一块,待久了石头也能焐热。”
姜裴侧过脸,懒得看她,说道:“跟你的石头玩去。”
清慕一本正经道:“别啊,我跟你闹着玩,说真的,你后来大喜日子,我只有一个请求。”
姜裴不理她,肯定又是弱智问题。
清慕也不管他理不理,道:“红包往我这扔。”
姜裴被问没了耐心,道:“我不会跟灵姚拜堂。”
清慕疑惑道:“为什么?难道你喜欢丑的?”
姜裴被问烦了,瞎编道:“我喜欢丑的,我喜欢你。”
清慕指着自己,道:“我很丑?巧了,我也喜欢丑的,我也喜欢你。”双手抱臂,哼道:“我双手双脚鄙视你。”
“可笑幼稚。”
逛了一会,自觉无趣后,两人准备返回。
姜明川的担心不是凭空出现,外面新魔王篡位,魔修横行霸道。
强烈的魔气围绕在周围,两人看见一个黑影翻进别人家院子,他们刚走上前,看见黑影手里抱着个东西。
清慕以为遇到入室行窃的梁上君子,正准备行侠仗义,姜裴拦住了她,道:“是魔修。”
今日两人都没带配件,姜裴本不想惹祸上身,但清慕道:“他抱到好像是个活物?”
一发灵气打过去,魔修最恨那些修士,而那个灵气也不浓,说明是散修或者外门弟子。
魔修转过头,露出那张被魔气腐蚀的面庞,他将偷来的活物装进麻袋,隐隐能听见“嘤嘤”声。
姜裴让清慕后退,魔修扑来,他侧身躲开,一指点在魔修后背的穴位上,魔修转过头,裂开鳗鱼一样的嘴咬向姜裴。
他手快掐住魔修的脖子,魔修口中舌头突然伸长,舌头中间裂开一条小缝,咬在姜裴手背上,舌头中的毒液被注射进去,他吃痛松手。
魔修把目标转向清慕,他四肢爬行冲向她,她害怕转身逃跑,魔修一舌头缠住她的脚腕。
舌头将她往回拉,魔修嘴巴张大想要吞了她。
“咻!”
魔修的舌头被切断,黑红色的腥臭血液溅在雪地上,他回头看向中毒的姜裴。
此时的姜裴一只眼眸染上血色,另只眼眸在黑夜中亮着,居高临下垂眸看着魔修,抬起的手中把周围的雪花凝聚成冰锥。
一眨眼,姜裴不见,魔修顿感不妙转身就跑。
刚跑,脚被人一把拉住。
慢慢回头,见鬼一样大叫。
“啊!”
对魔修来说姜裴已经是鬼了,中毒后比中毒前强,以为是散修,结果是大佬。
姜裴冷声道:“把你装的东西放走。”
魔修求道:“好好,听你的!”
他把麻袋里的活物放出来,是三只被捆住嘴巴的小狗,毛茸茸的一团跌在雪地上,清慕抱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只,小心翼翼解开它嘴上的细绳,剩下两只小狗颠颠跑过去,蹭了蹭她的裙摆。
魔修道:“大侠,我就是个偷狗的,我,我没杀过人啊!大侠,放我一条生路,我绝不再来这!”
姜裴松手道:“解药。”
魔修道:“……没有解药。”
姜裴握住冰锥,弯腰对准他的喉咙。
“解药!”
“大侠啊,我的毒会放大您昏迷三天。”魔修的声音越来越小,“醒来时…会性情冷漠……至于多久能恢复……全看您自己的修为。”
姜裴皱眉,体内的毒性发作,他的视线逐渐模糊,怕自己一晕,清慕会受到威胁。
他用冰锥刺进魔修的喉咙,血溅了他一脸。
做完这一切,他脚步踉跄走向清慕。
“你有没有…”
话未说完,姜裴晕倒在雪地上。
清慕的呼喊他听不见了。
………………
晕倒一瞬间,所有声音被感知剥离。
昏黄摇曳的烛火晃过眼皮,鼻尖萦绕着姜府的冷肃气息。
姜裴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房里,
姜明川站在床边,守了他不知多久,见他醒来,刚要开口。
姜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挤出来两个字。
“走……开。”
姜明川的神色看不出喜怒,问道:“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走开。”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面前站着的,是姜裴一生最恨的人,也是最后悔恨的人。
姜明川没像之前那边咄咄逼人,而是说了句。
“有事叫我。”之后,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出去。
姜裴坐起身,对之前的事有点模糊的记忆,断了的魔舌、沾血的冰锥,还有清慕最后的呼喊。
至于怎么回的姜府,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了。
“吱呀”
门被人从外推开,清慕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粥走了进来,她走的慢,动作轻。
她眼尾泛着没褪下去的红,鼻尖发红,指尖发紫。
姜裴靠着床头坐在那里,看向她的眼神比雪冷。
“滚!”
这句话清慕早免疫了,又是和之前一样的逐客令。
她当他醒来看见姜明川憋了一肚子火,没往心里去,她坐到他床边,舀起一勺热粥放在嘴边吹凉,递到他唇边。
“你刚醒吃点东西吧。”
姜裴道:“起来。”
清慕一怔,见他的眼神冰冷刺骨不像开玩笑,起身道:“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出去,我”
姜裴掀被下床,一步步走向清慕,她被他的眼神吓到后退。
“我的话,很难懂?”
他垂眸看她,眼神薄凉残忍。
“要我亲手赶你出去?”
清慕垂头道:“…我来给你送粥,真的对不起害你受伤。”
姜裴夺过她手里那碗热粥,手一用力,捏碎瓷碗,滚烫的粥和碎渣刺进他的手掌,血水混着粘稠的米浆落在地板上。
清慕被吓的愣在原地,握住姜裴的手,想替他把碎瓷片挑出来。
姜裴“啧”了声,将自己的手从她不怎么温的掌心抽走。
指尖血迹淋漓,他一字一顿道:“滚,开。”
清慕眼眶泛红,眨眼强忍的泪水在眼底打转,道:“对不起。”
姜裴平淡道:
“别再来找我了,看着烦。”
一句话,斩断所有温存,碾碎所有牵连。
清慕僵住,心脏像被捅了一刀似的疼,回神后慢慢蹲下身,颤抖着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一遍、一遍,低低重复道:
“……对不起。”
眼眸里起了一层水雾,一滴泪滴在被瓷片划伤的手指上。
说出那句话时,姜裴心里死一般的平静。
清慕把碎瓷片捧在手心,站起身。
“地上还有残渣,别伤到了。”
话毕,她走出他的卧房。
在清慕离开后,屋内死寂,姜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火辣的痛感迟来蔓延,告诉他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抬眸盯着青色身影离去的方向。
想要追上她,想道歉。
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呆呆看着,无能为力。
体内的魂魄在疯狂叫嚣着:
去啊!去挽留她啊!
去告诉她你的话不是真的!
你不烦她!你想身边有她!
快去啊!
姜裴心脏隐隐作痛,喘着气走出房间,风雪穿廊,寒冷让他冷静下来。
白雪干净无瑕,唯独门前一片雪地上,留着几处刺眼的红,旁边有被压平的雪印。
几位侍女低头在打扫那处红,姜裴问道:“那怎么有血?”
侍女头埋的更低,手里的扫帚动得更快了。
“谁的?”
他想听到回答,希望有人能说出另一个名字,又怕听见他不想承认的答案。
“谁的!?”
身后的姜明川开口道:“清慕的,怎么了?”
姜裴转头,不可置信问道:
“为什么是她的?”
姜明川冷呵道:“她做错事,受惩罚很正常!不打残她算手下留情,你是姜家的继承人,被她这种人带坏,以后怎么担得起事!”他顿了顿又道,“别忘了你身上还有灵家的婚约!跟她走得这么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姜裴冷眸中有了泪光,道:“……知道了。”
心中的火愈烧愈烈,问道:
“你…对她做了什么?”
姜明川转身离开,留下一句。
“你该多担心担心自己。”
风雪在耳边呜咽,残雪落满回廊。
一道女声响起,姜裴看过去。
“少爷你有所不知。”
“小姐背您回来时,昏迷不醒,老爷发了大火,罚小姐跪了三天三夜,一直跪到少爷你醒为止。”开口的是清慕的贴身侍女,跟她多年,把她当成朋友待。
旁边一个侍女拉她的衣袖,想要拦住她,她甩开侍女的手,红眼起身道:“小姐身体本来就不好,跪在雪地里被罚了十板,一声不吭。”
“小姐哪受得了这些,我把她扶起来时,她气息微弱,都快死了!”
“听见你醒来专门叫我给你盛碗粥,我原本不想,她非要。”
她红着眼,字字诛心。
“可你呢?你把碗摔碎,还赶我们小姐走!”
“大少爷了不起,少爷就随便吼人啊!好心当做驴肝肺!”
姜裴踉跄几步扶着墙,雪地里的血醒目刺眼,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
清慕进来时的走的慢,是因为在雪地里跪了很久腿僵了,背上的伤口很疼,一字未提。
他的胸口很闷很疼,手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疼一百倍。
两个人的错被她一个人揽下,一个人承了两个人该受的伤害,明明知道会很疼,却还要揽下。
受了伤在他面前也要装作若无其事,还要一直道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