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茧》星垂寻常

29、雪埋少年事 离别的方式

　　无名花树下，坐着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才，星辰不变，花树不变，一切好似回到了从前。
　　念奕舟顺着冬冬的毛去摸着它的头，透过头顶白色花瓣，去看深蓝色天幕上的星辰。
　　她突然开口说道：“在你很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想听听？”
　　姜裴沉默一会，道：“和寻常人家的孩童一样，只是日子过得更无趣些。”
　　窝在两人中间的冬冬扭了扭圆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发出匀净的呼吸声，睡熟了。
　　念奕舟轻轻摸了摸冬冬的头，抬眼看向姜裴的侧脸，道：“好奇嘛，想知道我的姜裴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为什么会变成冷石头？”
　　“其实你原本很活泼才对，有了很多朋友。”
　　姜裴僵了一瞬，被这句话戳中了埋在心底的伤疤，抬手接住落下来的一片花瓣，指腹把柔软的瓣面揉出浅浅的褶皱，语气中带着苦涩的味道。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我爹不走了，我爹脾气不好。”
　　在姜裴七岁那年.雪夜。
　　大雪把姜府的飞檐盖成白色，院内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叶绫披着一身白狐裘，悄悄摸进小姜裴的卧房，熟睡里的小男孩蜷在薄被里，屋内御寒的东西只有床边的狐裘。
　　小小一个，蜷着寻求一丝温暖。
　　可能是小孩子惹大人不开心受到的惩罚，或者是锻炼。
　　他半睡半睡，没察觉娘亲已经站到他床边。
　　强压的哽咽声终于没忍住，在寂静的暗室里轻轻响起来。
　　叶绫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了发颤的指尖，调整好情绪后，轻轻摇醒床上蜷缩着的孩子。
　　姜裴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缝照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眼看见娘亲脸上没擦干净的湿痕，还有肿得发红的眼眶。
　　爹爹又打娘亲了。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道：“娘…”
　　叶绫伸手捂住他的嘴，指腹上沾着外面带进来的雪粒，凉得他颤了一下。
　　她放低嗓音道：“小裴呀，你是更愿意跟着娘亲还是爹爹呀？”
　　话一出口，空气死一般安静。
　　窗外落雪的声音都比屋内的大，年幼的姜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先看见娘亲身后的行囊，慢慢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娘要离开这个困住她的地方，他只能在爹和娘之间，选一个人走。
　　姜裴道：“娘。”
　　叶绫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伸手把小小的姜裴抱进怀里，抓起床边的小狐裘披在他身上，推开一条门缝，四下无人，外面只有惨白的月光。
　　她抱着姜裴悄悄走在廊下的暗处另只手握住铁弓，多年压抑的情绪化作逃离囚笼的兴奋。
　　“铮”
　　冷白的铁剑劈下来，叶绫将铁弓横在空中，把剑势挡回去，金铁交鸣的脆响在雪夜里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姜明川！疯子！你差点伤到小裴！”叶绫吼道，一半是气，一半是怀里的孩子被剑气吓到。
　　姜明川冷呵一声道：“你连我随手劈出的一剑都挡不住，没资格把姜裴带走。”
　　叶绫气的指尖在发抖，用弓身朝他打过去，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有没有资格带他走，轮不到你来说话！”
　　姜明川用剑尖对准她，道：“他也是我的儿子！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你带一个七岁的孩子瞎跑，你自己找死，别拖他一起陪葬。”
　　叶绫放下姜裴，将他推到自己身后。
　　“小裴，离远点。”
　　姜裴拉着她的衣角，带着哭腔道：“爹……娘……你们别打了好不好。”
　　爹娘打架必定见红，也可能与其中一方永别。
　　两人无视他的呼喊，叶绫趁姜明川注意力分神的瞬间，抬脚踹在他膝弯处，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弓囊里抽出一支铁箭，指尖扣住弓弦，拉满，放手。
　　姜明川抬剑一挥，剑刃砍断飞过来的铁箭，他借冲势前扑，叶绫把身后的姜裴推到一边，双手握弓横在身前，再次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剑。
　　他道：“阿绫，你越来越弱了。”
　　叶绫手上的力气加大，发力将他连人带剑推开，指尖飞快又摸出一支箭，再次把弓弦拉满。
　　剑光一闪，姜明川一剑劈了空，叶绫蹲下去，指尖一松，铁箭射进他的肩膀，血从玄色衣袍里流了出来。
　　叶绫翻滚到一旁，踩着廊下的围栏纵身跃到院子的雪地上，姜明川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阴戾。
　　她明明可以一箭了结这个困她十年的男人，可她没有，箭尖落在他肩膀上。
　　她还对同床共枕近十年的男人，抱着最后一丝荒唐的幻想。
　　不求姜明川爱她，可怜她，只求让她带着姜裴走，往后山高水远，两不相欠。
　　叶绫将弓拉满，道：“明川，让我们走吧！”
　　姜明川身上落了薄雪，道：“你可以走，姜裴作为姜家的继承人，他不能走。”
　　叶绫呼出一口白气，在冷夜里散成薄雾。
　　惨白的月光照下来，一边照亮她箭尖的冷光，一边照在姜明川手里锋利的长剑上，两道寒芒遥遥相对。
　　她轻叹口气，嘴角上挑，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日积月累攒下来的寒心和失望化作笑意。
　　姜明川放下剑，冷声道：“我姜明川做事从来光明磊落，不搞背后偷袭那一套。阿绫，你不妨看看，你周围站着些什么人。”
　　叶绫心头一惊，扫过四周的瓦顶。
　　五名佩剑的修士居高临下盯着她，廊下暗处躲着拔剑的侍卫。
　　她笑出了声，道：“我叶绫在江湖上闯的时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人，还吓不住我。”
　　姜明川道：“阿绫你想清楚，你是选择死在姜裴面前，还是我放你走。”
　　叶绫眼眸火光燃起，指尖一松，一箭射向瓦顶的一名修士，姜裴哭着跑过去，刚跑没两步被姜明川拦了下来。
　　他蹲下身，宽大的掌心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见下面的刀光剑影。
　　在他耳边冷声道：“姜裴，你娘非逼我走到这一步。你们方才在房里说的话，我听见了。现在你选我，我留她一条命，放她活着离开姜府。”
　　姜裴拼尽全力想扳开他捂在自己眼上的手，姜明川烦躁，嘴里念出三个字：
　　“定身咒。
　　比雪冷的嗓音，他的血液想被冻住，听着厮杀声，他小小的肩膀发抖，咬住下唇不出声打扰娘亲，口中尝到铁锈味也不松口。
　　万一娘……娘不会死的，绝对不会！娘这么厉害不会死！
　　厮杀声停下来，捂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
　　姜裴睁大眼眸，那双瞳孔里眏着浑身是血的叶绫，她脚下躺着被打倒的侍卫，那几位修士被打伤。
　　叶绫喘着气，染满血污的双手维持着拉弓的姿势。
　　姜明川握剑一步步朝她走去，侧身躲开她最后射出来的铁箭，手腕一转将长剑入鞘，走到她面前，抬手用剑鞘重打在她的小腹上。
　　姜明川的眼神很冷，比空中的雪，手中的剑还冷。
　　叶绫强撑着站起身，笑道：“我没死你很失望吧，姜明川。”
　　姜明川掐住她的脖子，道：“叶绫我不想杀你，现在给我滚。否则我杀了你再杀了姜裴，孩子我还可以再有。”
　　叶绫掐他的手，看着他认真的眼眸。
　　明知这可能是他随口编出来的骗局，但她不敢赌。姜明川这种人，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他说孩子还可以再有，就能对姜裴下死手。
　　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血沫，断断续续道：“……我……走。”
　　姜明川松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在她脚边，道：“拿着钱滚，这辈子都别再回姜府。”
　　叶绫抬脚踢开钱袋，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囊，最后转头往姜裴的方向望了一眼，沾血的脸上，露出了今晚唯一一个温柔像从前的笑。
　　“娘！别离开我！”
　　叶绫头也不回走出姜府的朱红大门。
　　天明，大雪停后，姜裴站在空荡荡的雪地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出神。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叶绫。
　　姜裴垂下冷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又回到那天雪夜。
　　念奕舟想开口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说“尘世之大，总会相遇？”
　　还是“你这么有名，你娘知道了肯定会来找你。”
　　问题是，姜裴的名声很大，修真界人人皆知，人间亦是。过这么久了，叶绫始终没找过姜裴，要么因某些原因不能团聚，要么已经离开人世。
　　姜裴看穿她眼底的无措，轻笑了一下。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悲喜，带着释然道：“不用想怎么哄我，我没事。”
　　又道，“恨不了谁，我爹早走了，我娘没来找我，肯定她有她的难处。”
　　念奕舟握住他的手，看向他。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回看向她。
　　姜裴道：“失忆挺好，醒来重新来过。”
　　念奕舟的手握得更紧，眼眶发红，两颗滚烫的泪没忍住落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失忆会忘记所有，我不要。你过的不好，看来需要失忆的人是你。”
　　姜裴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擦过皮肤时有些轻微的痒。
　　他的眸光因有她而温柔。
　　“后来我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