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假的军报 第二天醒来 ...

  •   第二天醒来,沈彻花了不到一刻钟便把昨夜留下的东西看完了。
      白狼谷,七十六个人,六年前五月二十四,还有那份说他整日都在北营的军报。最后一页另外写着:准备去白狼谷,路上每日重新核一次证据。
      沈彻看完,把册子合上:“昨天那个我还算正常。”
      裴观澜正在一旁束发,闻言从镜中看了他一眼:“你每天都这么评价。”
      “说明我的判断一直很稳定。”
      “也可能只是每天都很自负。”
      沈彻懒得理他,起身把刀扣好:“先不去白狼谷。那份军报要是假的,京城里应该还有活人记得。”
      裴观澜已经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沈彻接过来看了一眼。
      六年前跟随他驻守北营的三百骑,能确定还活着、也能找到去向的,只剩九个。其中四个仍在军中,两人已经退伍,三人就在京城。
      “昨晚查的?”
      “嗯。”
      沈彻本来想问他睡了多久,看到裴观澜眼下那点淡淡的青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个人叫冯敬。
      六年前还是沈彻手下的普通军士,如今早已退伍,在京城西边开了家酒铺。两人到的时候,他正弯腰往铺子里搬酒坛,抬头看见沈彻,抱着坛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将军?”
      六年过去,称呼倒没改。
      沈彻帮他把挡在门口的酒坛往旁边踢开一点:“问你件旧事。”
      冯敬笑着把坛子放下:“六年前的事?属下如今连昨日喝了多少都快记不清了。”
      “五月二十四。”
      笑意还挂在脸上,人却安静了一瞬。
      沈彻看见了。
      “军报上说,那天我带三百骑驻守北营。”
      冯敬弯腰擦了擦坛口沾上的酒:“应该是。那时候将军天天带着我们四处跑,具体哪天真记不住。”
      回答听着没什么问题。
      沈彻也没追,只在铺里随意看了一圈。靠墙摆着几十坛酒,酒气很重,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坛:“那天晚上我是不是还跟你们喝过?”
      冯敬回得很快:“军中哪能喝酒。”
      沈彻的手停在坛口。
      “是么?”
      “将军军纪严,夜里饮酒抓到了是要挨军棍的。”
      冯敬说得越来越顺,沈彻却慢慢转过身。
      “冯敬。”
      老兵抬头。
      “北营那道禁酒令,是五月二十七才下的。”
      冯敬脸上的笑没了。
      沈彻看着他:“二十六日有人醉酒闹事,我第二天才下令禁夜酒。你刚才记得那么清楚,说明你记住的根本不是五月二十四。”
      酒铺里一下静下来。
      外面有人路过,车轮从石板上碾过去,声音很快又远了。冯敬站在一排酒坛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裴观澜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沈彻也没有继续逼,只等。
      过了很久,冯敬像是终于撑不住,把手里的布扔到一旁:“将军,这事已经过去六年了。”
      “我知道。”
      “别查了。”
      沈彻最近已经听得很习惯,甚至没什么反应:“那天我不在北营。”
      冯敬闭上眼。
      没有否认。
      已经够了。
      沈彻往前走了半步:“是谁让你们把那一天说成我在北营?”
      冯敬的嘴唇抿得很紧。
      沈彻看了他一会儿:“我兄长。”
      冯敬慢慢低下头。
      从酒铺出来以后,沈彻一路没有说话。
      那份军报已经不用再猜。
      他确实去过白狼谷,而沈临川不但知道,还替他把那一天从北军记录里抹掉,找人顶替他的行程,又让跟随的军士统一口径。
      可事情要是只到这里,反而简单。
      麻烦的是白狼谷之后。
      裴观澜跟在他身边,走出一条街才开口:“还有两个在京中的人。”
      沈彻抬手拦下一辆车:“继续。”
      第二个人六年前受过重伤,之后一直记性不好。他是真的连当年驻过哪些营都说不清,沈彻没有多耗时间。
      第三个叫谢青。
      如今在城南做木匠。
      他们找过去时,谢青正在院里刨一块长木。刨花一层层卷下来,落了满地。沈彻刚报出五月二十四这个日期,木匠手里的刨子便慢了一下。
      比冯敬明显得多。
      沈彻没有再绕。
      “我那天去了白狼谷。”
      刨子停住了。
      “我兄长替我改了军报。”
      谢青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沈彻往旁边那张木凳上一坐:“这些我都查到了。你现在不说,瞒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
      谢青握着刨子的手指慢慢发白。
      “我只想知道,我从白狼谷回来以后做了什么。”
      院里许久没有声音。
      谢青最终把工具放下,声音很低:“将军,不是属下不肯说。是当年有军令。”
      “我兄长的?”
      谢青没反应。
      沈彻看着他,忽然换了一句:“我的?”
      谢青猛地抬头。
      只这一下,答案就出来了。
      沈彻靠在木凳上,没有再逼问是谁下的令:“什么时候?”
      “五月二十九。”
      正好是裴观澜说他重新恢复记忆之后。
      谢青大概也知道瞒不住了。他告诉沈彻,五月二十四那天沈彻确实离开过北营,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太对。最开始几日什么也不记得,问过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三天以后却又忽然恢复了,至少所有人都以为他恢复了。
      然后五月二十九,沈彻亲自把那天知情的人全部叫到一起。
      “不许提白狼谷,也不许再提五月二十四。”谢青说,“不管谁问,都只说将军那天一直在北营。”
      沈彻一直听着,直到这里才问:“只瞒别人?”
      谢青的脸色一下更差。
      沈彻看见了。
      “还是也要瞒我?”
      谢青垂下眼:“您当时说,如果以后有一天,您自己重新问起五月二十四,不管怎么问,不管怎么逼,都告诉您那天一直在北营。”
      院中风吹过,木屑在地上滚了一小圈。
      沈彻没动。
      所以沈临川替他改了军报是一层。
      恢复记忆后的沈彻自己,又给那份假军报补上了第二层。
      他甚至提前想到了未来有一天,自己可能会重新问。
      而他的命令不是留下证据。
      是继续骗下去。
      “还有么?”
      谢青想了很久。
      原本已经摇头,视线落到沈彻手臂上时却忽然停住。
      “有一件。”
      沈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那几日将军手臂上有伤。”谢青道,“不是打仗伤的,是自己刻的。”
      沈彻抬起眼。
      “您不让我们看。后来换药的时候,属下无意看见一点。”
      “刻了什么?”
      谢青这一次没犹豫:“忘了。”
      沈彻皱眉。
      谢青立刻道:“就是这两个字,‘忘了’。后面原本应该还有,但伤口被您自己重新划过,已经看不清了。”
      回府时,沈彻坐在马车里一直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袖口挽上去以后,能看见不少旧伤。刀痕、箭痕,有的浅,有的已经和皮肤颜色差不多。他从军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分得出哪一道是六年前自己刻下来的。
      可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
      忘了。
      裴观澜坐在对面,路上始终没打扰他。
      马车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路,车身轻轻晃了一下。沈彻把袖子放下来,忽然问:“你见过那道伤。”
      不是问句。
      裴观澜看向他。
      沈彻从谢青说起手臂时就已经想到了。如果六年前他曾在裴观澜面前失忆,又三日后恢复,两人后来还继续见过,那样一道明显的人为刀伤,裴观澜不可能完全没见过。
      “完整刻的是什么?”
      裴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沈彻也没有催。
      昨天他们才说过,有事直接说。
      过了一会儿,裴观澜道:“你确定要知道?”
      “不确定我就不会问。”
      窗外的车轮声一阵接一阵。
      裴观澜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四个字。”
      “什么?”
      “忘了观澜。”
      沈彻没动。
      马车还在往前,街上的叫卖声从窗外断断续续传进来,像离得很远。
      他原本以为后面会是白狼谷,会是试药,会是什么暗号。
      偏偏是裴观澜的名字。
      “忘了观澜。”沈彻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裴观澜没应。
      沈彻看向他。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已经挪到了窗外。
      一路回府,两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走到书房外,沈彻才停住。
      “你六年前就知道我刻过这句话。”
      “嗯。”
      “也知道白狼谷发生过什么。”
      “知道一部分。”
      沈彻回头:“那你昨天答应我的话呢?”
      裴观澜也停下。
      “有事直接说。”沈彻道,“别替我决定。”
      “我记得。”
      “那现在说。”
      “这件不一样。”
      沈彻脸色慢慢沉下来:“哪里不一样?”
      裴观澜站在廊下,伤还没完全好,衣服穿得比平时多一点。风从两人之间过去,他沉默片刻才道:“因为这不是我的秘密。”
      “是我的,所以我现在让你说。”
      “现在的你可以。”
      “那还差什么?”
      “六年前的你不准。”
      沈彻一下安静了。
      裴观澜看着他:“你那时候刚恢复记忆,手上刻着那四个字,亲口让我答应,如果以后你真的忘了,就不要再告诉你白狼谷发生过什么。”
      “理由?”
      “没说。”
      沈彻根本不信。
      他往前一步:“你知道。”
      “我只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这一次裴观澜没有躲。
      “白狼谷之后,你第一次真正恨我。”
      沈彻站住。
      这句话不长,却比刚才那四个字更让人措手不及。
      六年来他一直以为,他们真正成为宿敌是在沈临川死后。北军主将死于伏击,所有线索都指向南边,裴观澜又恰好出现在旧观星台。再往后的战争、死人、一次又一次交锋,把那份恨越压越深。
      可如果白狼谷发生在沈临川死以前——
      沈彻看着裴观澜:“所以我不是因为我兄长,才开始恨你。”
      裴观澜没有回答。
      这一次沈彻也没再逼。
      廊下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六年前,他在那里亲手刻下了四个字。
      忘了观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