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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六年前,你也忘记过我 桌上的旧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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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旧册还摊着,沈彻的名字从褪开的墨迹下露出来。
景和六年,五月二十四,白狼谷。
旁边放着那枚已经生锈的箭镞。
沈彻很久没动。
六年前的苍梧山已经重新回来了一小段。他记得雪,记得那个快冻死的人,也记得自己最后还是把裴观澜背了出去。可白狼谷不一样,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偏偏四天以后,他见到裴观澜,问的却是——他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五月二十八。”裴观澜说,“那天我去见你兄长,你也在。”
那时候两军还没有正式开战。裴观澜和沈临川暗中查的还是粮草、军械以及两边越来越不正常的调动,前锋营里出现的忘事症状刚刚露头,谁也没有把它和白狼谷连到一起。
裴观澜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认出了沈彻。
沈彻却看了他很久。
不是战场上后来那种一见面就想拔刀的眼神,也不是苍梧山里嫌弃一个伤员走得太慢时的不耐烦。他只是很普通地看着裴观澜,像在看一个应该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人。
然后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沈彻听到这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三天以后我又认得你了?”
“认得。”裴观澜道,“至少看起来恢复了。”
三日以后,沈彻再次见他,已经能记得苍梧山,也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之后一切如常,没有再错认谁,也没有明显忘事。裴观澜当时甚至以为只是伤病或者连日劳累造成的短暂混乱。
直到后来他问起白狼谷。
沈彻说自己没去过。
桌上这份名单却写着他的名字。
沈彻低头看了眼日期:“当时的军报也说我在北营。”
“对。”
所以六年前的那次“恢复”究竟恢复了多少,谁都不知道。
也许他真的只是短暂忘了三天。
也许苍梧山回来了,白狼谷却永远没有回来。
后面那个可能显然更麻烦。
沈彻靠进椅背,视线从名册挪到窗外。院里的树被风吹得一直响,屋里却没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难怪。”
裴观澜看他。
“难怪以前那个我谁都防。”沈彻说,“六年前兄长瞒,六年后秦照瞒,你从头瞒到尾,最后连我自己都开始给明天的我留半句真话。”
“我没有从头瞒到尾。”
沈彻转头:“你还挺会挑重点。”
裴观澜低头整理桌上的旧纸:“至少有些事说过。”
“剩下的呢?”
“剩下的确实瞒了。”
认得这么干脆,沈彻一时间倒没什么好骂。
他看着裴观澜把散开的名册重新按顺序摆好,忽然问:“这世上还有没骗过我的么?”
裴观澜想了想:“府里的狗。”
沈彻看着他。
“前日偷了厨房的肉。”裴观澜补了一句,“现在也不好说。”
沈彻沉默半晌:“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脾气很好?”
“没有。”
“那你还敢在这时候说这个?”
裴观澜把最后一页压平:“你刚才脸色太难看。”
沈彻原本还想回一句,话到嘴边停了停。
“你在哄我?”
“没有。”
“最好没有。”
裴观澜没再说话。
沈彻盯了他两眼,也低下头重新看那份名单。
七十六个人。
已知六十九人后来出现过不同程度的记忆异常,七个人没有后续记录,沈彻就在这七个人里。
他们花了整个下午重新核这些人的来历。
裴观澜的伤还没好,坐久了脸色会越来越白。沈彻起初没管,后来发现他第三次伸手按腰侧时,直接把旁边那摞旧册搬到了自己面前。
“你念名字,我查北军。”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
“快点。”沈彻道,“不是照顾你。你手慢。”
裴观澜很识趣地没戳穿。
前面六十九个人的去向和原先查到的差不多,死亡、失踪、病重离营。真正麻烦的是最后七个。
沈彻在里面认出了两个人。
许廉,北军斥候。六年前五月以后突然退伍,军册写的是旧伤复发,可沈彻记得这个人。许廉当时身体很好,退伍前一个月还参加过长途奔袭。
另一个叫赵峥,是沈临川旧部。五月底突然调离前锋营,一个月以后死在回乡路上,死因写得很含糊。
沈彻把那两页并到一起。
“不是没有发病。”
裴观澜抬头。
“只是没有留下记录。”沈彻指了指剩下几个名字,“这七个人里,我的行踪被改了,许廉突然退伍,赵峥死在路上。其他几个也得重新查。”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这份名单上的七十六个人很可能没有任何一个真正“正常”离开白狼谷。
沈彻又重新看了一遍名字。
军职不同,年龄不同,甚至分属南北两边。
裴观澜把地图移过来。所有人的行踪最后还是落到同一个地方。
白狼谷。
“得去一趟。”沈彻说。
裴观澜没有马上答。
沈彻抬眼:“别告诉我又不行。”
“从京城到白狼谷,最快也要十日。”
“我知道。”
“十天里你会忘十次。”
沈彻没说话。
裴观澜指了指桌上这一天整理出来的东西:“今天你决定去,是因为你看过这些,也亲手把名单重新核了一遍。明天醒来,这些全会变成昨天留下来的纸。”
“那又怎样?”
“你会重新怀疑。”
这倒是真的。
沈彻每天醒来都要重新判断婚书是不是真的、裴观澜能不能信、昨天的自己有没有犯蠢。从京城去白狼谷不是出门查一趟旧仓,路上至少十天,意味着十次从头开始。
其中任何一天,他都可能看完记录以后决定——昨天的人判断错了。
然后掉头。
沈彻想了片刻:“那就每天重新决定。”
裴观澜看向他。
“证据全带上。每日醒来,我自己重新看一遍。”沈彻把白狼谷名单叠好,“愿意继续就走,不愿意就停。”
“很麻烦。”
“你怕麻烦?”
“怕你第二天醒来,觉得我是把你骗出京的,直接把我扔下车。”
“那说明你那天确实很可疑。”
裴观澜居然点了一下头:“也有道理。”
沈彻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顺着我?”
“有么?”
“有。”
“可能是经验。”
“什么经验?”
“活到第三十天的经验。”
沈彻啧了一声,不想理他。
可出发去白狼谷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至少今天定了。
晚上沈彻重新坐回书房写记录。
这一次比平时写得多。
他先把白狼谷名单、六年前五月二十四的日期、军报冲突都写进去,又把今日新核出的七十六人去向另附一页,免得明天醒来只看见一句“去白狼谷”便觉得昨天的人发了疯。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会儿。
——六年前,我可能已经失忆过一次。
下面又添:
——裴观澜见过那时的我。
沈彻看着这句话,不知怎么又想起下午裴观澜说的那个眼神。
像看陌生人。
他继续写:
——明日可以怀疑裴观澜。
写完觉得没问题。
又添了一行:
——但先听他说完。
沈彻盯着纸面。
这句话有点眼熟。
他翻回前几页,果然很快在旧记录里找到几乎一样的一句。
——先听他把话说完。
沈彻:“……”
连续几天都写这种话,多少显得有点可疑。
他想了想,在后面补:
——只是查案。
写完以后舒服了一点,便把册子合上了。
临近子时,裴观澜才回来。
沈彻已经躺下,听见门响也没睁眼。裴观澜大概以为他睡了,动作很轻,连脱外袍都没弄出多少声音。
“裴观澜。”
那边停住:“还没睡?”
沈彻睁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人影:“六年前,你第一次发现我不记得你的时候,什么感觉?”
裴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是说我一眼就不对么?”
“嗯。”
“怎么不对?”
裴观澜把外袍搭好,在床边坐下:“你看我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
“苍梧山以后,你再见我,哪怕不知道我名字,也知道我是谁。五月二十八那天不是。”
沈彻没说话。
他能想象裴观澜认出他,而自己却站在那里,把这个曾经一起困在雪山里的人当成陌生人。
“生气么?”
“生气。”
这个答案倒让沈彻有些意外:“你还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我最开始以为你装的。”
沈彻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装不认识你?”
“那时候局势很乱,你兄长又在旁边。我以为你们两个在试我。”
确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后来呢?”
“后来你问我们是不是见过,我才知道你是真的不记得。”
沈彻侧过身:“你怎么回答?”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见过。”
沈彻一下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没见过。”
“裴观澜。”
“嗯。”
“我失忆第一天见你,你就骗我?”
“你兄长让我别提苍梧山。”
“所以你真就不提?”
“那时候我答应了。”
沈彻被气得半天没说话。
六年前他忘了第一次,裴观澜第一件事居然是顺势假装他们从来没见过。
现在想来,这个人这些年很多毛病显然不是刚养成。
“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替别人决定该知道什么?”
裴观澜沉默了一会儿:“可能。”
沈彻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骂,反而被这句堵住。
“现在知道自己有问题了?”
“被你骂了二十多天,总得有点长进。”
屋里安静下来。
沈彻重新躺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道:“明天开始,有事直接说。”
“好。”
“你可以告诉我风险,可以说你不同意,但别自己替我删。”
“好。”
“答得这么痛快?”
裴观澜躺下以后才道:“反正明天你会重新问。”
沈彻:“……”
他闭上眼。
“裴观澜。”
“嗯?”
“滚远一点睡。”
“这是我的床。”
沈彻翻了个身,不想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沈彻没回头。
只是觉得明天的记录还得再补一句。
这人确实还是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