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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为什么偏偏是观澜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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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沈彻醒来以后,手先伸向了床边。
册子果然在那里。
这个动作已经熟得让他懒得再计较。他坐起来翻到最后,昨夜留下的字不算多,白狼谷、假军报、沈临川替他遮过行踪,还有最后单独压下来的一句。
——六年前,我在自己手臂上刻过四个字。
——忘了观澜。
沈彻盯着那行字的时候,裴观澜正坐在窗边拆一封刚送来的信。晨光从窗纸透进来,他低着头,手指压着信纸边缘,神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沈彻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更碍眼了。
白狼谷七十六个人,失忆、试药、假军报,哪一件都比一个名字更值得刻在身上。六年前的自己却什么都没留,只留了裴观澜。
“我为什么要忘掉你?”
裴观澜拆信的动作停了。
沈彻把册子放在膝上:“白狼谷具体发生过什么,你答应过以前的我不能说。这个我暂时不问。我只问这四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观澜把信折回去:“我不知道。”
沈彻皱眉。
“我知道白狼谷的一部分,也知道你后来为什么恨我。”裴观澜道,“但你为什么要把这四个字刻在自己身上,没有告诉过我。”
“你猜呢?”
“可能因为恨。”
听起来很顺。
恨一个人,所以想忘掉他。
可沈彻看着眼前这个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恨你,”他说,“我为什么不杀了你?”
裴观澜抬起眼。
“我有这么好脾气?”
“没有。”
“那就是了。”沈彻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压了一下,“真恨到不想再见,直接杀比把自己记忆弄没容易多了。”
裴观澜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昨天也这么说。”
沈彻一顿:“昨天?”
“差不多。”
“看来没失忆也不影响判断。”
裴观澜嘴角动了一下。
沈彻立刻抬眼:“别笑。”
“没有。”
“你这个人现在连这句话都越来越不可信。”
他没继续在这里绕。裴观澜不知道,再逼也不会多一个答案。沈彻重新翻了翻昨夜的记录,视线落到沈临川替他改军报那一条上。
裴观澜像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份军报不是你兄长自己决定改的。”
沈彻抬头。
“后来他跟我提过。”裴观澜道,“是你求他的。”
这一次沈彻很久没说话。
他从小就不爱求人。小时候闯了祸,被沈临川罚跪,宁肯多跪一个时辰也不肯开口;后来进军中,更没什么事值得他低头去求兄长。
六年前白狼谷回来,他却亲自去求沈临川替自己做一份假军报。
“他知道全部?”
“未必。”裴观澜道,“那段时间你对谁都没把话说全。”
沈彻看向他。
“包括我。”
这次裴观澜没有否认。
倒是有点意思。
沈临川知道一部分,裴观澜知道一部分,军中那些人只知道不许再提五月二十四。六年前恢复记忆后的沈彻,像是把同一件事拆开,分别塞给不同的人,谁手里都没有完整的一块。
沈彻把册子合上:“继续查白狼谷。”
当天送到书房里的旧文书比昨日更多。
两人把七十六个人前往白狼谷之前的行踪重新排了一遍,很快便发现,这些人并不是自己走到那里的。有人领了护送军械的差事,有人奉命查探山路,有人押送犯人,还有几个南军士卒接到的是临时换防。
理由没有一个相同。
时间却挤在前后不到十日里。
沈彻把其中几张调令铺到一起。纸张、印章、经手衙门全都不同,乍看没有任何联系,可最终落点都是白狼谷。
“有人在送人进去。”
裴观澜拿起其中一张南军的调令看了看:“而且不想让他们知道彼此为什么去。”
沈彻把剩下几份也排开。
一个人能调北军,不奇怪。
能碰南军文书,也不是完全没有。
可要在双方即将开战、命令最混乱的时候,从两个体系里分别挑出几十个人,再用完全不同的理由把他们塞进同一个地方,就不是普通军官能做到的事了。
“熟悉南北两边的军制,能碰到两边往来的文书,身份还不能太低。”沈彻道,“这种人有几个?”
裴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沈彻抬眼看他:“又在筛能说的?”
“在想有没有漏。”
“那想完了么?”
裴观澜从旁边抽出一张六年前的议和往来名录,放在他面前。
“当时真正能同时碰到双方文书的,主要有三个人。礼部尚书崔述,兵部侍郎陆成,还有先帝身边的中书令顾延。”
沈彻对这三个名字都有印象。
崔述死在四年前。顾延更早,先帝病重那一年突然辞官,次年便传出病逝。只有陆成还活着,三年前告老离京,如今回了临州。
沈彻伸手把地图拖过来。
从京城去白狼谷,临州正好在路上。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先去找他。”
裴观澜看着他:“你今天还准备去白狼谷?”
“为什么不去?”
“十日。”
沈彻知道他在提醒什么。
十天。
十次醒来,十次重新读完记录,十次判断前一天的自己有没有被人骗。
昨天这个问题他们已经争过。
沈彻把地图卷起来:“每天醒一次就醒一次。”
裴观澜没接话。
“怎么?”
“只是觉得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沈彻看他。
“最开始你看见昨天留下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裴观澜道,“现在至少会先往下看完。”
沈彻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这话他听着不太顺耳,偏偏又挑不出错。
前几日他拿到记录,第一件事确实是找漏洞。昨日的自己为什么这么写,是不是被骗了,是不是判断错了,有没有什么东西被人故意塞进册子。
现在还是会怀疑。
但至少不会在看见“去白狼谷”四个字的时候立刻把东西扔掉。
沈彻把地图卷好塞进匣子:“昨天的人也是我。”
说完又觉得太像在替过去那个自己说话,补了一句:“目前看,还没蠢到不能参考。”
裴观澜眼里浮出一点笑。
沈彻立刻皱眉:“你又笑。”
“没有。”
“眼睛笑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彻也想起来了。
苍梧山里,他对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伤员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过了六年,自己忘了,对面这个人却没忘。
沈彻先把视线移开:“明日出发。”
“好。”
东西很快收完。沈彻把要带走的旧册分成两份,一份随身,一份另封起来留在京中。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下。
“裴观澜。”
“嗯?”
沈彻背对着他,手还搭在门框上:“六年前,如果我真是因为恨你才要把你忘掉——”
后面的话停了一下。
裴观澜没有催。
沈彻转过头:“我要是哪天真想起来了,还是恨你呢?”
屋里很静。
裴观澜坐在满桌六年前的旧纸中间,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恨。”
沈彻皱眉:“你不怕?”
“怕过。”
“什么时候?”
裴观澜低下头,把最后一页旧档收进匣子里。
“六年前。”
他说得很平常,像只是回答了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后来发现,也没死。”
沈彻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莫名觉得这句话听着很不舒服。
“你别说得像我一直在欺负你。”
裴观澜想了想:“也差不多。”
沈彻转身就走。
走出院门以前,还能听见后面很轻的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