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40、天气好的话 天气好的话

　　周三，晚上七点开始。

　　张颖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纪检部的工作记录本，封面上贴了一张索引标签，边角已经翻得有点起毛了。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用笔尖点一下桌面，把每一件事说得清清楚楚——本周的考勤汇总、各专业的检查记录、下周需要抽查的班级名单。说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扫了一圈会议室：“就这些。有问题的现在提，没有就散会。”

　　没人有问题。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张宇坐在靠门的位置，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正准备起身，张颖叫住了他：“张宇，你留一下。”

　　他坐回去了。其他人往外走的时候，罗正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张宇假装没看到。

　　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张颖在对面坐下来，把纪检部的工作记录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最近辩论赛的事你也知道，我报了名，要准备比赛。纪检部这边的事情可能顾不过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最近多上点心，日常检查、记录汇总、晚自习巡查这些，你盯着。”

　　张宇想了两秒。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把纪检部最近所有待办的事情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行。”

　　“开学之后的各专业检查记录需要汇总一下，”张颖翻了一页本子，指了一处空白栏，“你有时间么？”

　　“有。我晚点汇总。”

　　“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中午之前。”

　　张颖点了一下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面上写得很慢，像是故意拖了一点时间。“我最近晚上一般都会在这边，”她写完之后抬起头来，“你汇总完了拿过来，我帮你再过一遍。”

　　“好。”张宇站起来，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张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哎。”

　　他停住了，回过头。

　　“天气好的话，”张颖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没有放下，笔尖点在桌面上，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请你吃饭。”

　　张宇站在门口的位置，手还扶在门框上。他看着她的方向，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很均匀，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就是在等一个回答。

　　“那我可却之不恭了。”他说。

　　张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还有，”她把笔放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本子上，“叫我张颖就好了。只不过大了一届而已。”

　　“好。”张宇说，“张颖。”

　　她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本子。张宇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灯亮着，但比会议室暗了一档。他走出去两步，余光扫到墙边靠着一个人。严溪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出来的时候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表情很平，像是“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张宇站定了：“林未迟？没想到你还有偷听的习惯。”

　　“这可不能瞎说的。”严溪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不紧不慢，“路过而已。”

　　“路过？”张宇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又看了看他，“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刚过来。”严溪靠回墙上，“你们那个门不隔音，想听不见都难。”

　　张宇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没有否认。他把书包带子重新调了一下，语气很平：“你俩看着这是有情况啊。”严溪说，“还是你厉害的。”

　　张宇没有接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经过严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我什么事？”

　　“你说呢。”张宇看着他，语气不算重，但落得很稳，“别总拖着人家学妹。你要是不确定就早说，别让人等太久。”

　　严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张宇已经抬脚走了。走廊那头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步之后就拐进了楼梯间。严溪靠在墙上，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摆了摆头，从墙边直起身来往反方向走了。

　　——次日中午，张宇带着汇总好的记录来到了纪检部办公室。

　　张颖正坐在办公桌上伏案写着什么，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看到张宇进来，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腾出了桌面位置。

　　张宇把汇总表递了过去。

　　她接过来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顿了一下：“这里，日期格式不对。”

　　张宇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确实有一个日期写成了“2018/10/15”，其他都是“2018年10月15日”的格式。“好，等下修改。”

　　“你坐着。”张颖把笔递过去，“有问题比较好沟通。”

　　张宇看了她一眼。办公桌对面有一把椅子，他拉开坐下来。张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张宇拿起笔，把那个日期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字很正，横平竖直，写完之后把笔放在一边。

　　“继续。”张颖说。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她站在旁边没有走开，目光跟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遇到需要改的地方她直接开口说，他直接改，两个人的节奏对得上，像是已经配合过很多次。改到第三页的时候，张宇停了一下：“这个数据对不上。”

　　“哪里？”

　　他指了一下那一行。张颖低头看了一眼：“原始表格在左边那个抽屉里，第二层。”

　　张宇拉开抽屉找到表格，翻到对应的那一页核对了一下，确认是汇总的时候录错了。他把数据改过来，张颖在旁边看着，等他改完才直起身来。“行了，”她说，“剩下的没什么问题。”

　　张宇把最后几页翻完，合上汇总表。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张颖正看着他的手——他握笔的那只手，刚才在纸面上移动的姿势。他的手指上有一点被笔压出来的红印，还没退下去。她盯着那个红印看了一拍，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改完了？”她问。

　　“改完了。”

　　“吃饭的事，”张颖把汇总表收起来，“我看看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

　　“行。”

　　张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张颖在后面补了一句：“你手机号没换吧？”

　　“没换。”

　　“那我到时候发消息。”

　　张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她。张颖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低头喝了一口。她没有抬头，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张颖。”他说。

　　她抬起头。

　　“你那个咖啡，凉了就别喝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然后放回桌上。“知道了。”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干干脆脆的，但放杯子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张宇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他把手机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周五晚上，学校南门。”

　　他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记得带伞。”张颖发，“天气预报说有雨。”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记得带伞”这四个字。然后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阳光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第四十章完——

　　（下章预告：周五晚，学校南门下起了小雨。张宇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