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39、也不算说错 大爷说郎才

　　周六早上八点，求索楼门口的台阶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桂花已经开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清甜的香气，轻轻贴着衣角过去。

　　梁凯到得不算早。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冯洁站在前面两排的位置，浅灰色的卫衣，低马尾，帆布包侧袋插着一瓶水。晨光落在她后颈上，碎发被镀成淡金色。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又低下去。

　　吴佳倩站在台阶上说完注意事项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楼后面整个升起来了，大巴车停在路边，车门敞着，有人开始往车上走。梁凯故意磨蹭了一下，等前面的人上得差不多了才迈步。冯洁上车的时候他还在下面，结果等她走到后排靠窗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位置被文学系一个男生先占了。他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最后在她们后面两排找了个位置，耳机塞进耳朵，没开音乐。

　　养老院的院子比预想的安静。桂花树的香气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旧长椅旁边种了两排冬青，三楼有个窗户半开着，有人在听戏，收音机里的唱腔细细碎碎地飘下来。护工把志愿者分成三组，梁凯跟着组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才发现冯洁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打扫用的工具。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上了楼。

　　陈大爷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南，上午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很暖和。大爷靠在床头上，手里攥着一个老式收音机，看到两个年轻人进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冯洁去整理床头柜。梁凯擦窗户。陈大爷看了他们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小伙子，你女朋友挺勤劳的啊。郎才女貌。”

　　梁凯的手停在窗户上。他回头看了冯洁一眼，她背对着这边，正把一个相框拿起来看，肩膀微微僵着。他耳朵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大爷您别瞎说，我们是同学。同学。”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大爷笑了笑，不说话了。

　　冯洁背对着他们，手上把相框摆回原位，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梁凯差点没听清：“真是个呆子。”

　　“你说什么？”他回头。

　　“没什么。擦你的窗户。”

　　陈大爷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院子里，阳光穿过晾衣绳上那一排棉被，在地面上投下柔软的影子。于琪和文学系的女生一起把被子往绳子上搭，手举到一半够不着，旁边的女生接过去帮她挂好了。于琪说了声谢谢，然后两个人蹲在筐子旁边把剩下的被角叠平，叠着叠着聊了起来。从被子聊到宿舍有没有阳台，从阳台聊到食堂哪个窗口好吃。

　　杨岳峰在树荫底下和一位退伍老兵下棋。大爷下得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杨岳峰坐在小马扎上，腿收着，看着棋盘耐心等。大爷下完一步，抬眼看了看他：“小伙子心不静。”杨岳峰愣了一拍，然后笑了：“您看出来了？”大爷说：“看棋就知道。”他把腿收好，开始认真看棋盘。那盘棋下了快半小时，他输了。但走的时候大爷说“下次再来”。

　　收队的时候快四点了。阳光斜下来，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梁凯和冯洁从二楼下来，楼梯窄，只能一个人走。冯洁走在前面，梁凯跟在后面。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步，没回头，不知道在等什么。他也停了。过了两秒，她继续往下走，他跟上去。

　　大巴车上，冯洁坐在靠窗的位置。梁凯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文学系的男生已经坐在前面了，她旁边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来，背包放在脚边。车开动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桂花树往后退，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梁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大爷那个话，你别放心上。”

　　冯洁转过头来：“哪个话？”

　　“……就那个，郎才女貌。”

　　“没放心上。”

　　“哦。”

　　沉默了一小段路。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的那一层。

　　“其实大爷也没说错。”冯洁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梁凯转头看她。她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粉，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前排于琪忽然回过头：“你俩聊什么呢？”冯洁说“没什么”。梁凯说“养老院的事”。于琪“哦”了一声转回去，转回去之前朝旁边女生挤了挤眼睛。

　　——图书馆。

　　桂花香追到了二楼。窗开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溜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

　　乐晞坐在靠窗位置，iPad屏幕亮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严溪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书架找本书，让她先看着。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翻文章。

　　翻到某一篇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文章里提到一个她之前没想到的角度——“每天聊天”的本质不是频率，是安全感。她抬头想叫他，发现他还在书架那边。又低头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个点有意思。

　　严溪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学长你快来看这个。”

　　他没有回对面坐下，绕到了她这一侧。她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空间，他把书放在桌面上，弯下腰来看她手里的iPad。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点了一下屏幕：“哪段？”

　　乐晞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她点着那段话，开始说：“你看这个论点，它说每天聊天的本质是安全感，不是习惯。正方如果要打‘每天聊天是爱的表现’，反方就可以说‘你把安全感寄在聊天上，反而说明你在这段关系里没安全感’——”

　　她说完之后等着他回应。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他。他低着头看屏幕，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轮廓很清楚。她忽然意识到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洗衣液的淡香。她的呼吸慢了一拍，颈侧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跳。她没动。

　　严溪也感觉到了。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的侧脸——耳朵尖红得明显，颈侧那点细微的跳动他隔着几厘米都能感觉到。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直起身来。

　　“这个切入点挺有意思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快了半拍，“我刚才那本书还没翻完，我去看看。”他转身往书架那边走，步子比平时急。走到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推车的管理员，道了个歉，头也没回地消失在两排书架之间。

　　乐晞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把iPad屏幕按灭，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花了十几秒才让心跳回到正常范围。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淡淡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严溪从书架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那本灰蓝色的书。他在对面坐下来，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响着，翻书声轻轻的，远处有人在小声讨论什么。

　　“学长。”乐晞先开口。

　　“嗯。”

　　“那段文章，我截图发你。”

　　“好。”

　　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那个角度，”严溪翻了一页书，视线还在书页上，“可以再往深挖。安全感这个点，对面如果打‘不聊天怎么建立安全感’，你可以说‘安全感是相互的，不是靠单方面打卡建立的’。”

　　“嗯。我记一下。”她把笔记本翻开，低头写了几行字。笔迹比平时慢，写完之后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是稳的。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严溪从书页上方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停了一拍。

　　“明天还是老时间？”他先移开了目光。

　　“嗯。老时间。”

　　窗外的桂花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才写的字，旁边有一行是严溪的笔迹——他之前帮她改稿的时候留下的。她的字和他的字挨在一起，笔画的方向不太一样，但间距是匀的。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把它收进了书包里。

　　——第三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学生会，张颖在纪检部办公室整理这学期的检查记录，张宇来交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