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41、放你那儿 一把伞，两

　　周五傍晚的天色比平时暗得早，云层压得很低，把整条南门外的街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光里。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湿了，风里带着那种“随时要落下来”的潮意。

　　张宇站在南门旁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抵在地面上，他靠着伞柄站着，目光落在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上。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等了大概十分钟，校门口的人群里闪出一个背着帆布包的身影。张颖快步走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一层薄汗，像是刚从图书馆一路赶过来的。

　　“等挺久了吧。”她走到他面前，喘了一口气，“抱歉，忙起来忘记看时间了。”

　　“没多久。”张宇把伞从地上提起来，伞面在空气里轻轻一旋，“请我多吃点好吃的就行。”

　　张颖看了他一眼：“没问题。走吧。”

　　两个人往街角那家小馆子走。伞还没撑开，但张宇一直提着，手指搭在伞柄上，像是随时准备着。张颖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帆布包搭在一边肩上，包带滑下去又拽回来。路上她说了两句辩论赛的事——文学系那边的立论风格她们还在摸，下周可能要加一次模拟——他听着，偶尔接一句“那你们准备怎么接”，或者“这个可以提前防”。语速不快不慢，像两个习惯把话说清楚的人。

　　小馆子在街角二楼，窗边能看到南门那排梧桐。他们点了几个菜，分量不大，但味道扎实。张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张宇也是。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撞上对方的视线，就有人说一句“这个菜还不错”，另一个人接一句“嗯，还行”。安静但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觉得不必把每一秒都填满话。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南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层暖黄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浅绿的那一面。

　　李培政蹲在南门旁边的花坛边上，手机举在耳朵旁边，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的表情很急，像是刚跑了一段路，额角有一层汗。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停了一下，又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举回耳边。张宇和张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但那一眼是空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这是怎么了？”张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张宇看了一眼李培政的方向，“像是有什么急事。”

　　两个人走出几步。张颖回头看了一眼，李培政还蹲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膝盖，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没想到这一届的大一新生还挺独立的。”张颖说。

　　“嗯？”

　　“那天食堂碰见一个大一的，自己一个人坐那儿翻课本，旁边放着一摞资料。我在那个年纪可没这么认真。”

　　张宇想了想：“我大一的时候光想着玩了。”

　　“你现在不也玩么。”

　　“现在不是全身心投入工作么。”张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辩解的事，“也不冲突。”

　　张颖看了他一眼。她觉得他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每一件事都被他放在一个很稳的位置上，不夸大，也不谦虚。她想起他在纪检部改汇总表时候的样子，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是把“认真”这件事刻在了骨头里。

　　“有道理。”她说。

　　“嗯。”

　　“嗯。”

　　两个人的对话就停在了这里。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并排走着，脚步落在地面上的节奏是合拍的。

　　——而在南门口的花坛旁边，李培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回复的消息。他打了一条又一条发过去——“你在哪”“我错了”“你回我一下”——每一条都是已发送状态，没有一条被回复。最后他拨了语音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遍，又被挂断了。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等车的时候他低头跟兼职主管发了一条消息请了假，语气很急，写了两遍才发出去。车到了之后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十几分钟就到了学校女生宿舍楼下。

　　他在楼下站着，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窗帘拉着，但灯亮着。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你下来一下。”然后等着。宿舍楼下有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面上轻轻蹭着。

　　过了几分钟，宿舍楼的门推开了。阮玉诗从里面走出来。

　　李培政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钟晴呢？”

　　“没下来。”阮玉诗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热饮，语气很平，“她让我来的。”

　　李培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用脚尖碾了一下地面：“她是不是不想见我。”

　　“不是不想见你。”阮玉诗看着他，“她不是怪你不回消息。她是怪你不跟她沟通。她需要你的时候找不到你，那种感觉比不回消息本身更让人难受。”

　　李培政抬起头来看她。

　　“你知道她昨天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阮玉诗说，“她那天不太舒服，想让你陪她说说话。结果你那边一直没动静。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知道你兼职忙。但她觉得你忙的时候她不在你的优先级里。”

　　“我手机静音了……”李培政的声音不大。

　　“我知道。但你要跟她解释啊。”阮玉诗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你现在别逼她太厉害。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先平复一下情绪，到时候你们再好好聊。”

　　李培政沉默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甜品，盒子上印着一家他很早之前就想去买的店的logo，是钟晴之前随口提过一次的那家。“这是我刚买的。”他把纸袋递过去，“可以帮我带给她吗？买了双人份的，你们一人一盒。”

　　阮玉诗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还算有点眼力见。”

　　“我是不是应该再等等？”

　　“回去好好想想。”阮玉诗把纸袋拎在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女孩子需要的是安抚情绪，不是讲道理。你下次别光顾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先说‘让你担心了’。这比什么都管用。”

　　李培政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阮玉诗已经走进宿舍楼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条消息：“钟晴，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明天再来找你。你好好休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跳出来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嗯。你也早点回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

　　——而在南门那条路上，张宇和张颖走到了女生宿舍楼的分岔口。

　　“我到了。”张颖停下来，把帆布包换到另一侧肩上。

　　“嗯。”张宇把手里的伞递过去，“拿着吧。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张颖看着那把伞，没有接：“你自己呢？”

　　“我跑回去就行。几步路。”

　　她接过了伞，手指搭在伞柄上，跟他的手短暂地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停了一拍。

　　“今天这顿不错。”张宇说。

　　“下次换你请。”

　　“行。”他停了一下，“天气好的话。”

　　张颖把伞撑开，伞面在空中划了一下，像一朵黑色的花忽然张开。她站在伞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学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不是堵你。”张宇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走上台阶，“是回应。”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伞的边缘照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她没有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伞不用还。放你那儿。”

　　她回过头来。张宇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她，步子不快不慢。她站在宿舍楼门口，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那条梧桐树遮了一半的小路，然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的，打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站在雨里等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第四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辩论赛，经管系内部选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