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烬》光竹弄影

6、第 6 章 归携

　　回到药庐已是申时。星离将凝露草整整齐齐码进玉匣，封上匣盖，写好标签，安置在案台之上。她洗干净双手，把衣袖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淤青，又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额上的血迹早已干结，怎么也擦拭不去。

　　她脚步虚浮，慢慢挪回那间狭小的居所。推开门的一瞬，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从窗纸之上彻底消散，屋内一下子坠入沉沉暮色。她闩好房门，打来一盆冷水清洗伤口。额头那道口子并不算深，只是当时流血看着骇人。膝盖磕破一大片皮肉，裤料和伤口紧紧黏连，撕扯开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寻来干净布条，笨拙地一圈圈缠上。左手手腕使不上力气打结，只能用牙咬住布的一端用力拽紧，勉强系牢。

　　梳洗完，星离躺倒在床上。

　　被褥裹上来的刹那，浑身各处的伤口一同传来痛感。膝盖一阵阵跳着疼，额头火辣辣地灼烧，手腕稍一挪动便是阵阵酸胀。她闭着眼静静等候，让那阵剧痛缓缓褪去。

　　门外没有传来叩门之声，也无人过问她今日境遇。前山遥遥飘来宴席的喧嚣，隔着重重屋宇，朦胧缥缈，如同隔了万水千山。

　　她把手缩进被褥，蜷起身子，默诵起《清心咒》。

　　念到第三遍，指尖那缕凉意缓缓游动，攀上受伤的手腕，一层薄冰般的寒意覆上来，将酸胀压制下去。而后那股寒意继续向上，停留在额头伤口的边缘。

　　星离睁开双眼，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却真切感受到那一丝冰凉，好似有一根冰做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伤处。

　　她没有出声，重新合上眼，将脸埋进枕头。

　　第二日天光大亮，星离方才苏醒。窗纸透进惨白的日光，屋内浮尘飞舞。她躺在床上，先动了动手指，再轻轻转动手腕——依旧作痛，却比昨夜缓和不少。膝盖上大片淤青已经泛出紫黑，边缘微微浮肿。

　　她慢慢坐起身，挪到桌边，拆开昨日残存的布条，换上新药。

　　药膏是从前三师姐赠予的寻常外伤药，一直闲置未曾动用。掀开药瓶，淡淡的草药气息漫开，她抠出一点敷在膝盖的伤口上，丝丝凉意漫开，痛楚消减几分。额头上的创面已经结痂，她不愿再缠布条，免得引来旁人注目。

　　换好药，星离坐在凳上怔怔发呆。

　　今日不必去往药庐，此前上交的凝露草还能支撑数日，地里新苗也刚刚浇过水，无需急着打理。不必外出，亦不会有人前来寻她，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松弛。不必露面，便不用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一身伤痕从何而来。

　　她倒了一碗凉水，小口喝下。清水滑入喉咙，胃中空空，泛出淡淡的酸意。思忖片刻，她终究懒得动身去往膳堂，便任由饥饿漫上来。

　　她回到床边，靠着床头坐下，目光落向屋角那把上了锁的旧柜子。铜锁锈迹斑斑，钥匙用细细红绳穿起，常年挂在脖颈，贴着肌肤，带着身体的温度。她指尖触到颈间钥匙，随即又收回手。

　　她闭上眼，默诵引气入体的口诀。

　　这一回灵气来得比往日更为迅疾。丝丝灵气自百会穴渗入，顺着意念缓缓向下游走。指尖那道凉意静蛰伏在经脉深处，不曾妄动，可星离清楚感知到它如同一位沉默旁观者，静静留意着一切。

　　当灵气流淌至气海，星离微微一怔。

　　气海之中竟留存下一丝灵气。

　　稀薄得几乎让她怀疑只是错觉。昨夜修行得来的那一缕，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尽数消散，缩成小小一团，沉在气海底部，好似一粒沉在水底细沙。她以意念轻轻触碰，那团灵气微微震颤，旋即重归平静。

　　星离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睁开眼，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清晰，指尖干干净净。她攥拳，再松开。那一丝灵气依旧停留在气海，纵然微渺，却是实实在在留存了下来。

　　她再度阖目，继续诵念口诀。

　　窗外日光缓缓挪移，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格。屋内一片寂静，只余下她浅浅的呼吸。一遍又一遍，涓滴灵气汇入干涸的气海，如同细水流进一口枯井，涨势微弱，却实实在在地在积蓄。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

　　星离没有动弹，叩声停歇片刻，又轻轻响了两下，像是试探屋内是否有人。她披上外衣，缓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院中空无一人。

　　拉开门，粗陶小罐安放在门槛之上，罐口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星离蹲下身揭开盖子，热腾腾的白粥静静盛在罐中，表面浮着数粒熬得软烂红枣。罐子底下垫着一片洁净荷叶，上面摆着一小碟酱菜。

　　她抬眼四下张望，庭院依旧寂寂无声，连一丝风声也听不到。

　　星离垂下眼眸，捧起陶罐，粗陶外壳传来融融暖意。她关上门回到屋内，拿起勺子小口舀起粥。红枣熬得软烂，入口是淡淡的甜香。

　　她一口一口喝完，直至罐底空空。温热的食物落进胃袋，体内那些隐隐的钝痛被抚平大半。她洗干净陶罐，摆放在门外石阶上。略一思索，又返回屋内，自针线筐取出一小块青色布料，裁成细条，编出一根细绳结，系在陶罐的提手之上。

　　做完这些，她重回床上靠坐。指尖那道凉意于日光之下一闪，好似一层薄冰悄然化开。她没有继续修炼引气入体。背靠墙壁，浓重的困意悄然袭来，眼皮愈发沉重。

　　窗台上，前几日随手搁置的枯叶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叶脉边缘，透出一抹淡淡的新绿。

　　时序轮转，岁月如故。

　　休养数日，膝盖上大片的淤青，由紫黑一点点褪成青黄，额头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疤痕，不仔细打量几乎难以察觉。星离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每日往返药庐，浇水松土，分门别类整理药材玉匣。只是有一桩怪事一直搁在她心上——库房领来的凝露草消耗得异常迅速。

　　往常存量足够支撑大半个月，此番不到十日便快要见底。她前去库房询问管事弟子，只听闻近来丹房炼药任务繁重，灵草耗用巨大。星离没有继续追问，领了崭新的乾坤袋，装好玉铲、绳索，再度往后山断崖出发。

　　这一回宗门要求采集的数量，几乎比往日多出一倍。

　　行至断崖脚下，星离抬眼望向那面熟悉的石壁，深吸一口气拾级向上。途经当初失足坠落的那块岩石，她脚步顿了顿。那条黑蛇依旧盘踞在岩石之上，只是身形萎靡不振，身子紧紧蜷成一团，眉间那点殷红也暗淡无光，仿佛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星离心中犹豫片刻，从乾坤袋取出空布袋，小心翼翼缓步靠近。黑蛇察觉到来人，勉力微微抬头，随即又无力垂下，连吐信子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星离没费多少功夫，便用布袋将它轻轻罩住，系紧袋口，挂在自己腰间。

　　布袋之内，黑蛇轻轻挣动一下，旋即归于沉寂。

　　星离便专心采集凝露草。吸取上次遇险的教训，每一步落脚都反复确认稳固，玉铲斜贴着石缝切入，将灵草连带着根部泥土完整挖出。一株，两株，三株……乾坤袋一点点变得沉重，日头也从头顶缓缓向山脊后方滑落。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抬眼才惊觉天色已经彻底昏沉。

　　她加快动作采齐所需全部灵草，收好工具，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