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烬》光竹弄影

5、第 5 章 逢虺

　　星离愣了一下。

　　凝露草生长在后山断崖的背阴处，采摘本身并无凶险，只是对于没有灵力的人来说路途遥远，来回便要耗去大半日。若要在傍晚之前赶回交差，她几乎一整天都要奔波在外。生辰宴午时开席，这番安排，明明白白就是不许她赴宴。

　　星离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好。”

　　陈玄转身离去。星离立在原地，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摆。半晌，她伸手摸向怀中，那枚檀木平安扣还在，怀里还留存着她身体的温度。

　　她取出来捧在掌心细细端详。云纹线条流转，打磨得圆润光滑，背面刻着极小的“安”字，针尖般细密的笔画，每一笔都倾注了心意。

　　她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昨夜在灯下熬至夜半，小刀削了又磨，磨了又削，指尖磨起泡也浑然不觉。她本想着，就算对方不看重这份薄礼，好歹也是自己一番心意。

　　可转念又想起，陈玄身份尊贵，珍玩无数，这枚小小平安扣，终究入不了他的眼。

　　星离将佩牌重新揣回怀中，蹲下身松开方才攥得紧紧的拳头，掌心里印下四道浅浅月牙凹痕。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长势最弱的新苗，叶片在指尖微微一颤，叶尖的露水滚落，渗入泥土，转瞬不见。

　　星离走入药庐，收拾好翌日上山要用的物件。待到暮色沉沉，才缓步走回自己的小院。她打开柜子，柜中静静躺着一堆手工物件，全是历年做好、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礼物。有给大师兄的剑穗，三师姐的发带，四师兄的护腕，还有给师尊雕的发带。

　　她蹲在柜前，把檀木平安扣放进去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织物。那是去年为三师姐缝制的藕荷色发带，两头绣着细小瑞香花。绣工精巧，针脚疏密均匀，她还记得当年夜里点灯刺绣，眼睛酸涩流泪，依旧不肯停下。

　　这份礼物，终究也没有送出去。

　　那一年三师姐生辰前夕，她亲眼看见陈玄赠予三师姐一支嵌着米粒大小灵珠的玉簪，光华流转。再看看自己手里朴素的绢带，自觉拿不出手，便悄悄收进了柜底。

　　大师兄的剑穗亦是如此。墨蓝色丝线编织，打好繁复平安结，中间串着一颗她在溪边捡来、反复打磨温润的白石子。可不知大师兄素来嫌剑穗累赘，从来不用；得知后便也没有送出，换了别的，还被陈玄嗤笑了一番。

　　给四师兄做的护腕，用的是自己亲手染制的靛蓝粗布，内里缝软棉，边角绣云雷纹。她想着他终日摆弄阵盘，手腕容易被灵纸划伤。后来见到他腕上戴着师尊赏赐的灵玉护腕，这份心意便也埋藏起来。

　　至于那发带——星离指尖轻轻抚过表面。碧青色的布料顺滑有光泽，末端是翠绿色丝线绣制的竹叶；光布料就花了半年的灵石不够还是答应陈玄免费帮他种植灵草一年才买回来。这份，她更是从来不敢拿出来相送。

　　星离蹲在柜前，望着满柜搁置的心意怔怔出神。暮色顺着窗缝淌进来，给一件件手作镀上一层暖黄微光。她将檀木平安扣轻轻搁在碧青发带旁，檀木清冽，碧烟凝翠，静静挨在一起，似无声相伴。

　　她合上柜门，洗漱完毕，躺上床榻。

　　被褥还是熟悉的旧味道，不暖，却也不至于寒凉。星离躺卧着，望向房梁上那道裂缝，闭上双眼，心底默诵起引气入体的口诀。

　　今日灵气渗入体内的速度，比上午要快上些许。她感知灵气自百会穴流淌而入，化作一缕细流，顺着意念缓缓向下引导。指尖那道凉意安安静静蛰伏着，不曾妄动，可星离清楚它还在，如同一名沉默守卫，蜷在暗处，不扰，亦不离。

　　灵气行至中丹田，再一次四散消散。她没有睁眼，继续默诵口诀。

　　念到第七遍，那缕灵气终于顺着任脉往下走了一小段，抵达气海周边。虽细如发丝，却是实实在在沉淀下来，在空空荡荡的气海之内轻轻盘绕，好似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漾开浅浅一圈涟漪。

　　星离心中并无半分狂喜。她深知凭自己这般根骨，这点灵气，待到第二日清晨多半便会消散殆尽。只是她依旧平静地一遍又一遍继续诵念。

　　窗外月色渐浓，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匀净绵长。

　　入睡前，脑海里浮起最后一个模糊念头：明日需要早起，去后山采集凝露草。

　　经脉深处那丝凉意微微亮起一点微光，好似一颗细小星辰，转瞬又黯淡下去，同她的呼吸一同沉沉安睡。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星离便起身。打理完药田，背上竹篓往后山行去。这条路算不上凶险，只是行路艰难。往年这类差事大多交由外门弟子，如今落到自己头上，想来，不过是刻意避开生辰宴罢了，也罢。

　　待准备攀上断崖采集药草之时，一道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黑蛇闯入视野，眉心一点殷红。星离心头一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落斜坡。这一跤摔得颇为惨烈，竹篓中的凝露草大多折断。凝露草最忌茎秆破损，折损之后灵气飞快外泄，她只得重新采集。

　　等处理妥当赶回药庐，已然到了申时。将凝露草仔细整理收纳，她才拖着一身伤痛，慢慢挪回那间狭小的小屋。无人过问，无人牵挂。她草草处理身上伤口，简单梳洗，便躺倒在床上。

　　后山的断崖星离来过许多次，却从未独自一人走完整条漫长山道。

　　她背着竹篓，沿着蜿蜒山径向上攀登，露水打湿鞋面裤脚，她全然不在意。心中记挂着凝露草：断崖背阴处生有一片，只是每到这个时节多半被人采撷大半，剩下的往往藏匿在繁密藤蔓之后，需要伸手拨开枝叶方能寻见。

　　寻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石缝间觅到数株品相尚可的药草。星离蹲下身，玉铲贴着石壁小心挖掘，一株，两株，三株。正当采下第四株，头顶崖壁传来细碎响动。

　　她抬眼望去。

　　一条通体墨色的黑蛇盘踞在上方凸起岩石之上，眉心一点殷红，宛如一滴尚未风干的血珠。蛇吐着信子，一双竖瞳一瞬不瞬锁定着她。

　　星离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向后退去——脚下碎石簌簌滑落，她双手胡乱挥舞，什么也抓不住，整个人顺着斜坡翻滚摔落。

　　摔得很重。

　　她摔落在一丛灌木之中，浑身酸痛。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左手手腕扭挫伤，额头被硬物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淌下，糊住半只眼睛。她缓了许久才撑着地面坐起身，低头望去，竹篓翻倒在地，方才采得的凝露草尽数折断。

　　叶片碎裂，茎秆弯折，灵气肉眼可见地向外逸散。

　　星离久久凝视那几株残破的灵草，直到额角的血迹风干，凝成暗红色血痂。而后她挣扎起身，小心翼翼将断草收进竹篓，拾起玉铲，再度向着断崖攀爬。

　　第二次采摘，她步步踩实，分外谨慎。手腕扭伤使不上力气，便以另一只手撑住山石，慢慢挪到石缝跟前。采够数量，握紧竹篓，一步一步走下山去。